回京,暗流湧動
半月後,林夢返京。
冇有百姓夾道,冇有凱旋儀仗。她青衣簡從,一車一騎,在晨霧中悄然抵達城門。城牆下,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候著。
車簾掀開,沈文淵端坐其中,神色凝重。
“義父?”林夢訝然。
“上車說話。”沈文淵示意她進來。馬車駛動,朝著沈府方向。
車內,沈文淵遞過一個食盒,裡麵是還溫熱的桂花糕。“你義母連夜做的,說你愛吃。”
林夢心頭一暖,拈起一塊,甜香在口中化開,卻帶著一絲苦澀。
“江南的事,辦得漂亮。”沈文淵看著她清減的麵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朝中的風,颳得更猛了。王崇糾集了二十七名禦史、言官,聯名彈劾你十八條罪狀。太後那邊,昨日召了孃家侄女柳如眉入宮,一住就是三日。”
林夢慢慢嚥下糕點。“多謝義父提點。陛下……可好?”
“陛下穩坐釣魚台,這幾日將彈劾你的摺子全部集齊堆成堆扔一邊,還將你報上來的有功人員名單發交吏部議賞,尤其是那個陳硯,陛下親批‘才堪大用,著即擢升工部員外郎,留京候用’。”沈文淵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夢,“陛下這是在為你鋪路,也是在將你架在火上烤。陳硯升遷如此之快,必招嫉恨。你與他,在外人眼中,已是同黨。”
林夢手指蜷縮了一下。“女兒與陳主事,清清白白。”
“為父自然信你。但人言可畏,尤其是,”沈文淵壓低聲音,“太後和鎮北侯,正愁找不到陛下的錯處。你如今,就是他們眼中最好的突破口。明日大朝,你需萬分小心。”
次日,太極殿。
林夢身著欽賜的青色官袍,立於文官佇列末。她能感覺到無數目光釘子般紮在背上,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果然,剛議完幾件尋常政務,王崇便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洪亮:“臣,禦史王崇,彈劾文華殿行走林夢,江南賑災期間,專權跋扈,擅殺朝廷命官,結交外官,收買人心,更兼以女子之身,乾預朝政,敗壞綱常,其心可誅!請陛下明察,將其革職查辦,以正朝綱!”
話音落,又有數名官員出列附和。
“臣附議!”
“女子為官,陰陽顛倒,國將不國!”
“林夢在江南,動用尚方劍連斬七名官員,其中臨江知府乃朝廷從四品大員,縱然有罪,也當押解回京,由三司會審,豈可私刑處決?此例一開,國法何在?”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不少中立官員也麵露猶疑。
林夢垂眸靜立,恍若未聞。
龍椅上,顧謹言神色淡漠,等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王卿彈劾林夢擅殺,臨江知府該不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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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暗流湧動
王崇一愣:“縱然該殺,也當依律……”
“依何律?”顧謹言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寂靜,“《大周律》,貪墨賑災錢糧至百兩者,斬;至千兩者,淩遲。臨江知府貪墨官倉存糧,以沙土黴米充數,致使災民易子而食,其罪何止千萬?林夢持尚方劍,代天巡狩,先斬後奏,有何不可?難道要等押解回京,讓他有機會走通關係,逍遙法外,讓江南災民繼續餓死?”
“這……”王崇額角見汗。
“至於結交外官,”顧謹言目光掃過眾人,“陳硯勤勉任事,治水有功,朕已擢升其為工部員外郎。同朝為官,同心協力辦好差事,便是結交?那朕與諸位卿家日日在此議事,豈非更是結黨?”
眾人啞口。
“至於女子乾政,”顧謹言站起身“朕之皇姐,靖寧長公主,昔年西北烽煙,親冒矢石,穩守邊關三年,使戎狄不敢南下。按諸卿所言,長公主亦是敗壞綱常?”
“長公主乃天潢貴胄,豈是尋常女子可比……”有人小聲嘀咕。
“哦?”顧謹言目光如電,射向發聲處,“依卿之意,隻有皇家女子可為國效力,寒門女子便隻配相夫教子?那我大周開國皇後曾隨太祖馬上征戰,她出身起義軍,非是天家,莫非也錯了?”
殿內落針可聞。
顧謹言重新坐下,語氣恢複平靜:“林夢江南賑災,活民數萬,修築堤防三百裡,追回贓款八十萬兩,功在社稷。朕已決意,擢升林夢為戶部清吏司郎中,正四品,專司稽查天下錢糧賬目,肅清積弊。”
“陛下!萬萬不可!”王崇噗通跪地,以頭搶地,“四品實職,從未有女子擔任!祖宗法度不可違啊陛下!”
“祖宗法度?”顧謹言忽然笑了,那笑卻未達眼底,“王卿口口聲聲祖宗法度,那朕倒要問問,太祖皇帝《大周誥》有言:‘唯纔是舉,不拘一格’,這算不算祖宗法度?太宗皇帝曾設‘女史’掌宮中典籍,這算不算祖宗法度?祖宗之法,為的是江山永固,百姓安康。若拘泥陳規,坐視英才埋冇,纔是真正違背祖宗安民治世之心!”
他目光掃過滿朝文武,一字一句:“此事,朕意已決。退朝。”
退朝後,顧謹言獨留林夢在文華殿。
“怕嗎?”他問,親手遞過一盞茶。
林夢接過,茶水溫熱,熨帖著冰涼的手指。“不怕。隻是……將陛下置於風口浪尖,是臣之過。”
“風口浪尖?”顧謹言笑了笑,“朕自登基那日起,便一直在風口浪尖。今日之事,不過是將暗湧掀到明麵上罷了。”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圖前,背對著她,“知道朕為何一定要你入戶部,掌錢糧稽查嗎?”
林夢心念流轉:“國庫……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