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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的營帳裡,時間彷彿凝滯了。
蘇雲裳施針完畢,額上已佈滿細密汗珠。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收起金針,對守在床邊的林清月低聲道:“還魂草的藥力已匯入他的心脈,接下來,隻能看他的意誌和造化了。”
林清月點了點頭,目光卻未曾從沈墨言蒼白的臉上移開分毫。她看著那株原本光華流轉的還魂草,在沈墨言心口上方化作點點微光,如同螢火蟲般,一點點滲入他的身體,直至徹底消失不見。而沈墨言原本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穩了一些。
“有勞蘇姐姐。”林清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連續多日的奔波、激戰、能力反噬,早已讓她的身體瀕臨極限,全憑一股意誌強撐。
蘇雲裳看著她眼下的青黑,以及那在燈火映照下,隱隱透出的幾絲刺目白髮,心中暗歎,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外麵守著,順便看看那些被你的……能力波及的士兵。你在這裡陪著他,但也要顧惜自已。”她頓了頓,終究冇問出林清月那能讓百名士兵暫時失明,又令她自已七竅流血昏倒的力量究竟是什麼。
營帳內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炭盆中偶爾爆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兩人清淺的呼吸。
林清月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沈墨言緊蹙的眉心,似乎想將那凝固在那裡的痛楚與沉重撫平。她的指尖冰涼,觸碰到他溫熱的麵板時,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前世被烈火焚身的痛彷彿還在骨髓裡灼燒,摯愛與庶妹聯手背叛的畫麵依舊會在午夜夢迴時清晰浮現。重生以來,她步步為營,冷心冷情,將所有軟肋深深埋藏,隻餘下複仇的烈焰和堅冰般的外殼。與沈墨言的結盟,起初也僅僅是利益的權衡,是她在侯府與朝堂漩渦中破局的一步棋。
可這個男人,這個同樣揹負著沉重秘密,外表冷酷威嚴,內心卻深沉如海的鎮北王,不知從何時起,已悄然在她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石子。
黃河渡口,他雖中毒昏迷,卻仍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邊關阻攔,他麾下的將士聽聞主帥重傷,那發自內心的焦灼與忠誠做不得假;方纔昏迷朦朧間,她更是清晰地“看見”了他胸口浮現的玉玨投影,與她懷中的碎片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他們之間,似乎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盟友關係,被一條無形的、命運的絲線緊緊纏繞。
思緒紛雜間,林清月並未察覺,床上之人那濃密如鴉羽的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沈墨言覺得自已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中沉浮了許久。劇毒侵蝕著五臟六腑,冰冷和窒息感如影隨形,意識碎成了千萬片,唯有心口一點微光,執著地牽引著他,那光芒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溫暖而熟悉,一點點驅散纏繞他的死亡陰影。
他奮力地,朝著那點光明的源頭掙紮。
沉重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營帳內昏黃的燈火映入眼簾,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間的暖意。隨即,他看到了守在床邊的身影。
一身素淨的衣裙染著風塵與些許暗沉的血跡,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背脊卻挺得筆直。她微微側著頭,燭光在她臉頰旁勾勒出柔和的弧線,長睫低垂,掩去了平日裡的冷冽,顯出一種難得的靜謐與……疲憊。幾縷銀白的髮絲夾雜在她烏黑的雲鬢間,刺得他心頭莫名一緊。
是她。林清月。
那個在宮門外長跪,闖皇陵取藥,又一路突破重重阻礙來到他身邊的侯府嫡女。他的……盟友。
然而,就在意識徹底回籠,理智尚未完全掌控身軀的刹那,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悸動,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垮了所有設防。眼前的身影與記憶中某個模糊卻刻骨銘心的影子重重交疊,一種混雜著巨大悲慟、失而複得的狂喜、以及無儘眷戀的情緒,洶湧地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憑藉本能,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床邊那隻微涼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林清月渾身一僵,倏然抬眸,對上了一雙剛剛睜開,還帶著幾分虛弱迷茫,卻深邃得如同要將她吸進去的墨色眼眸。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滯。
沈墨言的唇瓣乾涸翕動,一個低沉沙啞,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帶著某種穿越了輪迴宿命的重量,脫口而出: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
林清月瞳孔驟縮,手腕處傳來的灼熱體溫,以及這突兀響起的、她以為早已被埋葬在前世灰燼中的詩句,如同兩道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是前世,那個溫文爾雅、曾讓她傾心相付的二皇子蕭景雲,在月下柳梢頭,對她許下的誓言。也是最終,化作刺穿她心口利刃的詛咒。
沈墨言怎麼會知道?他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這句話?
巨大的震驚讓她一時忘了掙脫,隻是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未加掩飾的、複雜洶湧的情愫,那絕不該出現在此刻,出現在他們這對“利益盟友”之間的情愫。
冰封的心湖被巨石砸中,掀起滔天巨浪。前世的痛與今生的疑竇瘋狂交織。是巧合?還是……他也……
沈墨言在詩句出口的瞬間,自已也愣住了。
這句話彷彿有自已的意誌,不受控製地流淌而出。隨之而來的,是一些破碎而模糊的畫麵在腦中飛速閃過——皎潔的月光,紛飛的桃花瓣,一個身著飄逸宮裝、巧笑倩兮的女子身影,還有……錐心刺骨的背叛之痛?那感覺如此真實,卻又縹緲得抓不住頭緒。
他看著林清月驟然失血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濤駭浪,理智迅速回籠。劇烈的情緒波動引動了尚未完全平複的內息,他猛地咳嗽起來,抓著她的手也不自覺地鬆開了幾分。
“我……”他試圖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這句詩為何會脫口而出,連他自已都茫然不解。是昏迷中的幻象殘留?還是……
林清月趁他咳嗽鬆力,迅速而堅定地將自已的手腕抽了回來,背到身後,那被握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滾燙的溫度,灼得她心緒不寧。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情緒,再抬眼時,已恢複了平日裡的清冷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王爺醒了便好。”她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詩句從未出現過,“蘇姑娘剛為您施完針,還魂草的藥力已匯入心脈,但餘毒未清,還需靜養。”
她起身,動作流暢地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姿態無可挑剔,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拉遠距離的疏離。
沈墨言就著她的手,慢慢飲了幾口水,乾澀灼痛的喉嚨得到些許緩解。他的目光卻一直鎖在她臉上,不曾移開。他冇有錯過她最初那震驚的眼神,以及此刻這近乎完美的、用來掩飾內心波瀾的冷靜。
那句詩,定然對她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而自已那莫名的熟悉感和衝動……
帳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而凝滯。炭火劈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沈墨言低啞開口,聲音帶著重傷初醒的虛弱,卻依舊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小姐……救命之恩,沈某……銘記於心。”
他避開了方纔那詭異的話題,選擇了最穩妥的致謝。
林清月微微頷首,將水杯放回原處:“王爺言重,互利之事。”她頓了頓,補充道,“邊關守將曾受密令阻攔醫者,王爺醒來,還需儘早處理軍務,穩定軍心。”
她將話題引向了正事,也是提醒他,更是提醒自已,他們之間,最初且最重要的關係,是同盟。
沈墨言眸色一沉,密令阻攔醫者?這背後……他點了點頭,眼底掠過一絲寒芒:“本王知曉了。”他試著動了一下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王爺傷勢未愈,不可妄動。”林清月下意識地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絲自已都未察覺的急促,但隨即又停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沈墨言抬眸看她,將她那一閃而過的關切和立刻的疏離儘收眼底。他心中那種莫名的、想要靠近的感覺愈發強烈,與理智的警告激烈交鋒。他看著她鬢角那幾絲刺眼的白,想起昏迷前隱約感受到的她氣息的紊亂和虛弱,眉頭蹙起:“你的身體……”
“我無礙。”林清月打斷他,語氣平淡,“王爺既已甦醒,我便不打擾了。蘇姐姐就在帳外,若有不適,可隨時喚她。”
她需要空間,需要冷靜,需要厘清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沈墨言那句詩,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她心底一扇塵封的、關於前世痛苦記憶的門,也攪亂了她今生既定複仇之路上的死水。
她行禮,轉身,步伐看似平穩地朝帳外走去。
沈墨言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那挺直卻單薄的脊梁,以及烏髮間那幾縷礙眼的銀絲,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抽痛再次湧現。他張了張口,最終卻什麼也冇能說出,隻是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晃動的帳簾處,彷彿能穿透它,一直追隨著那個身影。
那句不受控製脫口而出的詩句,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與她之間,漾開了層層疊疊、無法預料的漣漪。
甦醒的時刻,帶來的並非隻有生機,還有更深沉的迷霧與……悄然改變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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