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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的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間隔長得令人心慌。林清月抱著他衝進主帥營帳時,他唇色已泛出灰白,麵板冰冷得像是冬日河底的石頭。
“讓開!全都讓開!”她嘶啞著聲音喝道,圍在床榻邊的軍醫們被她眼中駭人的赤紅逼得紛紛退避。
蘇雲裳緊隨其後,藥箱往榻邊一放,迅速掀開沈墨言的眼皮檢視瞳孔,又探向他頸側脈搏,臉色越來越沉。“心脈幾乎停滯,毒已入髓……清月,還魂草呢?”
林清月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那株用性命換來的靈草。原本流光溢彩的葉片此刻顯得有些黯淡,邊緣微微捲曲,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生氣仍舊頑強地搏動著。她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榻邊,彷彿捧著世間最脆弱的珍寶。
“我需要金針,最細的那套。”蘇雲裳的聲音斬釘截鐵,瞬間進入了醫者狀態,她接過林清月遞來的針囊,指尖拂過冰冷的針尾,“你按住他膻中穴,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氣息徹底斷絕。”
林清月依言照做,手指按上沈墨言胸口那冰冷的肌膚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前世的他倒在血泊中的畫麵與眼前這張蒼白的麵孔重疊,那種即將失去的劇痛再次席捲而來。不,她絕不允許!
蘇雲裳凝神靜氣,抽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金針,在燭火上微微一撩,精準無比地刺入沈墨眉心之間的印堂穴。針入極淺,卻讓沈墨言無意識的身體猛地一顫。
“守神!”蘇雲裳低喝一聲,第二針、第三針接連落下,分彆紮入他雙手的勞宮穴與雙腳的湧泉穴。四針定位,勉強鎖住了他體內那縷即將散逸的元氣。
林清月緊緊盯著蘇雲裳的動作,看著她拿起那株還魂草,摘下一片最小的葉子,置於掌心合十揉搓。奇異的是,那葉子並未被碾碎,反而在她掌心化作了一團柔和而純粹的光芒,如同月下凝聚的露華,流淌著生命的韻律。
“以氣引之,以血為媒……”蘇雲裳低聲唸誦著古奧的醫訣,那團流光順著她的指引,緩緩飄向沈墨言心口的位置。
流光觸及麵板的瞬間,沈墨言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黑色的汙血從他肩胛的箭傷處不斷滲出,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按住他!”蘇雲裳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這金針導引之法對她消耗極大。
林清月幾乎是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住了沈墨言,感受著他肌肉因痛苦而帶來的痙攣,心如刀絞。她看到他緊蹙的眉峰,看到他因掙紮而暴起的青筋,卻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等待著那渺茫的生機。
蘇雲裳不敢停歇,又摘下一片稍大的葉子,如法炮製。這一次,流光更盛,幾乎照亮了整個營帳。她引導著這團光芒,分成數縷細絲,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沿著她之前刺入的金針,一點點滲入沈墨言的經脈。
時間在壓抑的喘息和燭火的劈啪聲中緩慢流逝。帳外圍滿了焦灼的將領和士兵,卻無一人敢出聲,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北境大營,唯有寒風吹動旌旗發出的獵獵聲響,像是在為他們的主帥敲響喪鐘。
林清月右眼那沉寂了許久的冥瞳,此刻又隱隱傳來熟悉的刺痛,視野邊緣開始泛起冰藍色的微光。她強忍著不適,集中精神按著沈墨言的穴道,生怕一絲鬆懈就會前功儘棄。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最後一縷流光即將完全冇入沈墨言心脈時,彷彿遇到了某種頑固的阻礙,竟在他胸口劇烈地震盪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沈墨言的身體隨之繃緊如弓,麵色瞬間由白轉青,氣息驟降!
“糟了!他心脈深處還有舊傷淤堵,藥力無法貫通!”蘇雲裳失聲驚呼,臉色煞白。這舊傷隱晦至極,若非此刻還魂草藥力衝擊,根本無從察覺。眼看功虧一簣,她急得手指都在發顫。
舊傷?林清月腦中靈光一閃,是了,前世沈墨言似乎就曾因心脈舊疾發作而險些喪命!危急關頭,她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空閒的左手猛地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毫不猶豫地點向自已右眼!
一股鑽心的劇痛襲來,讓她眼前猛地一黑。指尖觸碰到那冰藍色的瞳孔時,一股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寒意被強行抽取出來,凝聚於她的指尖,那寒意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源自玉玨的古老生機。
“清月!你做什麼!”蘇雲裳駭然。
林清月恍若未聞,將那凝聚著冥瞳之力和玉玨生機的一指,重重按在沈墨言胸口那流光阻滯之處!
“噗——”
一聲輕響,彷彿什麼枷鎖被打破了。
那停滯的流光驟然暢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入沈墨言枯萎的心脈。強大的生機瞬間席捲他的四肢百骸,他灰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肩胛處流出的黑血顏色也開始變淺。
而林清月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一晃,險些栽倒。右眼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視線變得一片模糊,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滑落,不是淚,是血。她強行使用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遭到了反噬。
蘇雲裳來不及詢問,立刻把握住這稍縱即逝的時機,雙手如穿花蝴蝶,將剩餘的金針依次刺入沈墨言周身大穴,穩固那奔騰的藥力。最後一根針落下時,她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扶著床柱才勉強站穩。
“成了……”她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藥力已入心脈,能否徹底吸收,就看接下來十二個時辰了。”
林清月聞言,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放鬆,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抬手抹去眼角的血痕,視線模糊地落在沈墨言臉上。他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已經變得綿長而平穩,胸膛的起伏也變得規律起來。
還魂草那柔和的光芒徹底融入了他體內,消失不見。營帳內重新被昏暗的燭火籠罩,隻剩下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蘇雲裳疲憊地走到林清月身邊,遞過一塊乾淨的帕子,“擦擦吧。”她看著林清月染血的右眼和蒼白如紙的臉,眼中滿是擔憂,“你強行催動力量,傷及了本源。”
林清月默默接過帕子,按在刺痛的眼角,搖了搖頭,示意自已無妨。她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沈墨言,彷彿一眨眼,他就會再次消失。
就在這時,沈墨言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林清月呼吸一窒,猛地傾身向前。
在蘇雲裳驚訝的注視下,沈墨言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彷彿在掙脫一個沉重的夢魘。他喉結滾動,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幾個破碎而模糊的音節。
林清月將耳朵湊近,屏住了呼吸。
“……月……上……柳梢……頭……”
斷斷續續,氣若遊絲,卻像一道驚雷,直直劈入林清月的靈魂深處!
人約黃昏後。
這是……這是他們前世定情之時,她在他耳邊輕聲念出的詩句!那時月色正好,柳枝輕拂,他握著她的手,承諾此生不負。
他記得!他竟然記得!
巨大的震驚和洶湧而來的酸楚瞬間淹冇了她,讓她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眼前一片水霧瀰漫,幾乎看不清他緩緩睜開的、那雙依舊帶著迷茫卻深邃如星空的眼眸。
蘇雲裳看著兩人之間那無聲卻激烈湧動的情感,悄然退後幾步,將這一方天地留給了這對曆經生死、羈絆深深的男女。帳外,北境的風依舊凜冽,但某種堅冰,似乎正在這死寂的黎明前,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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