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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朔風如同裹著碎冰的刀子,刮過蒼涼的原野,捲起營帳氈簾的一角,帶來遠處隱約的哀嚎與混亂的人聲。
林清月裹緊了身上厚重的狐裘,臉色依舊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薄瓷。她靠坐在鋪著厚厚毛皮的馬車裡,隨著車輪碾過凍土的顛簸微微晃動。左手腕上被層層紗布包裹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不久前那場幾乎耗儘她所有生機的起死回生之術。涅槃之手的紋路黯淡無光,體內靈力的空虛感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時刻吞噬著她的氣力。
距離那日邊關急報傳來,已過去五日。
沈墨言在甦醒後,不顧蘇雲裳和軍醫的強烈反對,隻休整了一日,便下令拔營,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情況最危急的北境大營——蒼狼關。他傷勢未愈,臉色比林清月好不了多少,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屬於鎮北王的威嚴和殺伐之氣,讓他強撐起了這副傷重的軀殼,無人敢違逆。
林清月自然同行。於公,她是目前唯一對那“詭異毒疫”有所瞭解,並可能找到解決辦法的人;於私……她看了一眼自已依舊虛弱無力的雙手,那份因兩塊玉玨共鳴和龍氣顯現而帶來的震撼與疑惑,如同種子般深埋心底,亟待理清。更何況,她欠他一條命,或者說,他們之間,已分不清誰欠誰更多。
馬車外,是沈墨言親自率領的一支輕騎精銳,馬蹄踏碎凍土,沉默而迅速地向著北方挺進。他冇有乘坐馬車,而是堅持騎馬,挺拔的背影在寒風中如同一杆永不彎曲的戰旗,隻是偶爾壓抑不住的幾聲低咳,泄露了他強撐的實情。
蘇雲裳騎著馬跟在林清月的馬車旁,不時探頭進來檢視她的情況,遞上溫熱的藥湯。“感覺如何?千萬彆強撐,你這身子,至少得將養半年。”
林清月接過藥碗,小口飲下,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還死不了。”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貫的冷靜,“快到蒼狼關了吧?我聽到的聲音不太對。”
蘇雲裳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斥候回報,關內情況比預想的更糟。不僅是將士,連一些軍醫和後勤民夫也出現了症狀。哀嚎聲……是從隔離區傳來的。”
正說著,隊伍速度減緩,前方已能看到蒼狼關那巍峨卻籠罩在不祥陰霾中的輪廓。關牆之上,旗幟歪斜,守軍的身影稀疏,完全不見往日邊關重鎮的肅殺氣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腐臭和某種異樣甜腥的氣味。
沈墨言一馬當先,抵達關門前。留守的副將連滾帶爬地迎上來,臉上滿是驚恐和絕望:“王爺!您可算回來了!軍中……軍中鬨瘟了!擋不住,根本擋不住啊!”
“慌什麼!”沈墨言聲音冷冽,如同冰碴,瞬間鎮住了副將的慌亂,“詳細情況,進去再說。林醫官隨後就到,一切聽她指令。”
“林醫官?”副將一愣,看向後方那輛緩緩駛來的馬車,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一個女子,還是如此憔悴的模樣,能對付這連隨軍老醫官都束手無策的詭異瘟疫?
馬車在主營前停下,林清月在蘇雲裳的攙扶下,踩著馬凳走了下來。雙腳落地時,一陣眩暈襲來,她微微晃了晃,但立刻穩住了身形。她抬頭,看向沈墨言,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他眼中是深沉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她則回以冷靜的、讓他安心的眼神。
“帶我去看病人。”林清月冇有廢話,直接對那副將說道,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副將不敢怠慢,連忙引路,朝著軍營西南角一片被簡單木柵欄隔開的區域走去。越靠近那裡,那股腐臭和甜腥味就越發濃重,期間夾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和囈語。
隔離區外圍,一些症狀較輕的士兵癱坐在地上,神情萎靡,裸露在外的麵板上佈滿了大小不一、邊緣潰爛的紅斑,有些還在滲出黃白色的膿液。他們眼神渙散,看到沈墨言和林清月等人,也隻是麻木地看了一眼。
而柵欄之內,則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數十名重症者被粗麻繩捆綁在簡陋的木架床上,防止他們傷害自已或他人。他們全身麵板大麵積潰爛,傷口深可見骨,膿血橫流,散發出濃烈的惡臭。但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精神狀態——雙眼赤紅,佈滿瘋狂的血絲,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嗬嗬低吼,身體劇烈地掙紮扭動,力大無窮,即使被捆綁著,也將木床撞得砰砰作響。有的在瘋狂啃咬束縛他們的繩索,嘴角撕裂流血也渾然不覺;有的則瞪著空洞的眼睛,胡言亂語,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詞彙。
“起初隻是發熱、乏力,身上起紅疹。”副將聲音發顫地解釋,“一兩天後,紅疹就開始潰爛,人也開始變得狂躁,力大無窮,見人就咬……之前有幾個兄弟冇來得及綁住,生生把自已的肉撕扯了下來……軍醫們用了各種方子,清熱解毒、拔毒生肌,全然無效!這……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瘟疫!”
林清月靜靜地站在柵欄外,麵無表情地掃視著裡麵的慘狀。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眼前的景象,確實超出了這個時代普通瘟疫的範疇。
她緩緩閉上眼,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靈力的匱乏,艱難地調動起輪迴醫心的微薄力量,集中在左眼。
冥瞳,開!
視野瞬間變化。物質世界的色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能量和微觀層麵的景象。她“看”到那些重症士兵體內,生命元氣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而被一種極其活躍、充滿侵略性的幽綠色能量所侵蝕、吞噬。這種能量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凝聚成無數細小的、不斷蠕動、分裂的奇異顆粒,附著在神經、血管乃至細胞層麵,瘋狂地破壞著宿主的生理結構,同時釋放出刺激神經中樞的毒素,導致了那種癲狂的狀態。
這形態……這破壞模式……
林清月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作為頂尖特工和醫門傳人,她曾在最高機密檔案中見過類似的描述——某種尚在實驗階段的基因武器!其設計初衷就是針對特定基因序列,造成不可逆的器質性損傷和神經係統崩潰,症狀與眼前所見,高度相似!
這不是天災,是**!是超越了這個世界當前科技水平的、蓄意的生物攻擊!
她猛地睜開雙眼,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
“立刻!”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將所有出現麵板潰爛或精神異常者,無論輕重,全部隔離!劃出明確禁區,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接觸過病患的人,全部用烈酒清洗身體,衣物煮沸消毒!已死的屍體,遠離水源,集中深埋!”
她一連串的命令吐出,帶著與現代防疫理念契合的、與此時代格格不入的精準與嚴苛。
副將愣住了,有些無措地看向沈墨言。
沈墨言冇有任何猶豫,眼神銳利如刀,掃向副將:“冇聽到林醫官的命令?即刻執行!違令者,軍法處置!”
“是!王爺!”副將渾身一凜,立刻轉身跑去傳令。
沈墨言的目光回到林清月身上,看著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側臉,沉聲問:“你有頭緒了?”
林清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製住體內因強行使用冥瞳而翻湧的氣血,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嗯。這毒疫,非同一般。若我所料不差,背後……恐怕藏著我們難以想象的敵人。”
她抬眼,望向北狄聯軍的方向,目光彷彿要穿透重重營帳和關牆。
基因武器,現代英文標識……蕭景雲是否知情?還是說,這盤棋,遠比她想象的更大?
北境的寒風,似乎更加刺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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