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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月最後的意識,還停留在那顆穿透胸膛的子彈上。
冰冷,灼痛,還有摯愛之人與庶妹並肩而立的身影,他們臉上帶著如出一轍的嘲諷冷笑。背叛的滋味,原來比死亡更刺骨。
她以為自已會墜入永恒的黑暗,卻冇想到,竟會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震醒。
喉嚨裡是濃鬱不化的腥甜,五臟六腑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攪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這感覺……不是槍傷,是毒!
強烈的求生本能讓她猛地睜開眼,入目的卻不是熟悉的現代醫院,而是觸手所及的柔軟綢帳,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清雅的檀香。
視線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極為精緻的古代閨房。雕花拔步床,紫檀木梳妝檯,菱花銅鏡,桌上擺著官窯燒製的白瓷茶具,牆壁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一切都古色古香,靜謐而華貴。
然而,這極致的靜美中,卻透著一股死氣。
她強撐著想要坐起,身體卻虛弱得不聽使喚,一陣天旋地轉襲來,險些又栽倒回去。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痛楚刺激著神經,才勉強維持住清醒。
作為隱世醫門最後的傳人,兼頂尖特工組織的王牌“魅影”,林清月對身體的掌控遠超常人。她立刻屏息凝神,感受著這具陌生軀體的狀況。
脈象浮滑無力,時斷時續,分明是中毒已深,侵入心脈之兆。氣管和肺部火燒火燎,帶著一種奇異的麻痹感,這絕非尋常風寒或肺疾。
是混合型慢性奇毒!而且下毒之人手法極為高明,劑量控製得恰到好處,讓這身體看似是久病纏身、油儘燈枯而亡。
是誰?要對一個深閨女子下此毒手?
與此同時,海量龐雜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入她的腦海,帶來針紮般的刺痛。
盛京王朝,永昌侯府嫡女,林清月。
與她同名同姓,年方十六,母親早逝,父親永昌侯林宏遠忙於朝政,對她疏於關照。府中由得寵的柳姨娘掌家,她還有一個表麵溫婉善良、實則……記憶在這裡變得模糊不清,隻留下一個叫做“林婉兒”的庶妹身影,以及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警惕與厭惡。
兩種記憶,兩個人生,在她腦中激烈碰撞、融合。現代醫門傳人與頂級特工的冷靜果決,正迅速壓製著原主那份屬於深閨千金的怯懦與絕望。
她,二十一世紀的林清月,重生成了這盛京王朝侯府的嫡女林清月!
“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攤開掌心時,一抹刺目的猩紅赫然映入眼簾。
咯血了。毒已攻心。
按照這個速度,不出三日,這具身體就會徹底衰竭而死。
好狠的手段!
她眼神瞬間冷冽如冰,前世的背叛與殺戮錘鍊出的鐵血心性,在這一刻完全甦醒。既然老天讓她重活一世,占據了這具身體,那麼,原主的仇,她來報!原主的冤,她來雪!任何想讓她死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開始仔細審視周遭環境,尋找一切可利用的資訊和生機。
目光掃過梳妝檯,那麵菱花銅鏡映出一張蒼白得毫無血色,卻依舊能看出絕麗底子的臉。眉眼精緻,瓊鼻櫻唇,隻是此刻雙頰凹陷,眼窩泛著不健康的青黑,一副命不久矣的病弱模樣。
這就是她現在的樣子?倒是比前世那張過於冷豔、容易引人注目的臉,更具欺騙性。
視線繼續移動,落在床邊小幾上放著的一個空藥碗上。碗底還殘留著些許深褐色的藥汁痕跡。
她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殘汁,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當歸、黃芪、黨蔘……都是些尋常的補氣養血之藥,對於她體內這霸道奇毒而言,簡直是杯水車薪,甚至……她眼神微凝,又仔細分辨了一下,在這股藥味之下,還隱隱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腥氣。
這甜腥……是“纏綿”!一種能加劇毒性,令病體更顯纏綿病榻之象的輔藥,本身無毒,卻能成為其他劇毒的完美催化劑。
果然,連日常服用的湯藥都被人動了手腳。
這時,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以及壓低的交談聲。
“……大小姐這病,怕是熬不了幾天了吧?”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噓!小聲點!柳姨娘吩咐了,讓咱們仔細伺候著,彆讓人挑了錯處。”另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響起,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真心實意的擔憂,反而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麻木。
“唉,說是這麼說,可這屋裡一股子藥味,晦氣得很。趙嬤嬤也真是,天天守著,能守出什麼花來?還不如早點……”
話音漸低,後麵的話聽不真切了,但那份冷漠與隱隱的不耐,林清月聽得清清楚楚。
她緩緩閉上眼,心底冷笑。看來這侯府嫡女,當真是處境艱難,連底下的小丫鬟都敢如此怠慢輕視,幾乎是在明目張膽地盼著她死。
永昌侯府……柳姨娘……庶妹林婉兒……還有這精心策劃的慢性毒殺……
很好。這潭渾水,她蹚定了!
她不動聲色地調整著呼吸,模擬著原主那種氣若遊絲的狀態,腦中卻在飛速運轉,憑藉著她前世深厚的醫藥知識,分析著體內毒素的成分和可能的解藥。
這毒陰狠詭譎,非一朝一夕所能解。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心脈,爭取時間。
她目光在房間內逡巡,最終落在窗台邊一盆長勢不錯的綠色植物上。那是蘭草?不,葉形略有不同,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色澤更深……
是“碧螺絛”!一種在這個時代常被用作觀賞的植物,但其根莖經過特殊炮製,有微弱的解毒護心之效,隻是知道此法的人極少。在她前世的那個世界,這屬於醫門典籍中記載的偏門知識。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她積蓄起剛剛恢複的一絲力氣,極其緩慢、艱難地挪動身體,想要下床去取那碧螺絛。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喘息不已。
好不容易腳尖觸到冰涼的地板,她扶著床柱,一步步挪向窗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軟無力,胸腔裡的灼痛感越發清晰。
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那盆碧螺絛時,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林清月動作一頓,立刻順勢假裝是想要開窗透氣,身體虛軟地倚靠在窗沿,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副弱不禁風、隨時可能暈倒的模樣。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藏青色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約莫五十多歲的年紀,麵容慈祥,眼神裡卻帶著曆經世事的滄桑與精明。她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看到林清月竟然站在窗邊,老嬤嬤臉色驟變,急忙放下藥碗幾步衝了過來,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聲音裡帶著真切的焦急和心疼:“哎喲我的大小姐!您怎麼起來了?還吹風!這要是再加重了病情可如何是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半扶半抱地將林清月攙回床上,仔細地掖好被角。
林清月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微微喘息著,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位老嬤嬤。
趙嬤嬤。原主記憶裡最清晰、也最依賴的人。是已故母親的乳母,對母親忠心耿耿,母親去逝後,便一直留在她身邊,是這冰冷侯府裡,少數真正關心她的人。
是她嗎?可以信任嗎?
林清月垂下眼瞼,掩去眸底深處的審視與計算。在這個步步殺機的深宅大院裡,她不能再輕易相信任何人。即使是看似最忠心的舊仆。
“嬤嬤……我……我好難受……”她模仿著原主說話的語氣,聲音細弱,帶著哭腔,眼眶瞬間就紅了,泫然欲泣,我見猶憐。
趙嬤嬤見她這般模樣,眼圈也紅了,拿起帕子輕輕擦拭她額角的虛汗,哽咽道:“小姐彆怕,喝了藥就會好起來的。老奴一定守著您,絕不會讓您有事的!”
她的眼神真摯,那份擔憂不似作偽。但林清月冇有錯過,在她提到“藥”時,趙嬤嬤端著藥碗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緊了一下。
林清月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柔弱,她看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露出恐懼的神情,猛地搖頭:“不……不喝……苦……喝了也冇用……還是難受……”
她說著,像是情緒激動,揮手想要推開那藥碗,動作卻顯得有氣無力。
“小姐,良藥苦口啊,不喝藥病怎麼能好呢?”趙嬤嬤耐心勸著,將藥碗又往前遞了遞。
就在藥碗即將湊到林清月唇邊時,她似乎因為虛弱,手臂無力地一垂,恰好“不小心”撞在了趙嬤嬤的手腕上。
“哐當——”
藥碗摔落在地,漆黑的藥汁潑灑在光潔的地板上,瓷碗碎裂成幾片。
“啊!”趙嬤嬤驚呼一聲,第一反應不是去看摔碎的碗,而是緊張地抓住林清月的手,上下檢視,“小姐您冇事吧?有冇有燙到?都怪老奴不小心!”
林清月任由她檢查,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地上流淌的藥汁,以及那些碎裂的瓷片。
藥汁的顏色、氣味……與她之前判斷無誤。而趙嬤嬤這下意識的反應,關心遠大於藥碗被打翻的惱怒或異常……
或許,這位老嬤嬤,至少在這碗藥上,是無辜的。她可能並不知情,或者,她也隻是被矇在鼓裏的執行者。
但這還不夠。她需要更確切的證據,也需要一個機會,拿到那株碧螺絛。
她猛地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整個人蜷縮起來,痛苦地顫抖。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趙嬤嬤嚇得臉色發白,慌忙拍撫她的後背。
林清月趁著她注意力完全在自已身上,右手悄悄探出被子,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掰下了窗邊那盆碧螺絛的一小段根莖,迅速藏入袖中。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儘了所有精力,頭一歪,軟軟地倒在了趙嬤嬤懷裡,氣息奄奄。
“小姐!小姐您醒醒!快!快去請府醫!”趙嬤嬤抱著她冰涼的身體,聲音帶著哭腔,朝門外驚慌地喊道。
門外響起丫鬟慌亂的跑動聲。
房間裡,隻剩下趙嬤嬤低低的啜泣和焦急的呼喚。
而“昏迷”中的林清月,袖中握著那截微涼的根莖,意識卻異常清醒。
涅槃重生,從這瀕死之局開始。
侯府的魑魅魍魎,前世的血海深仇……她來了!
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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