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沈毅送走蕭珩時,夜色已深。
庭院裏的老槐樹枝椏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霜氣凝在青磚上,泛著淡淡的白。
他站在廊下,手中還攥著那捲染著歲月痕跡的絲帛,指尖的涼意與心頭的滾燙交織,指腹反覆摩挲著絲帛邊緣的磨損處,久久未動。
阿瑾端著一碗溫熱的薑湯走來,見父親肩頭落了薄霜,連忙上前為他攏了攏披風:“爹,夜深露重,喝碗薑湯暖暖身子,別凍著了。”
沈毅接過薑湯,卻未飲,隻是望著蕭珩離去的方向,聲音裡滿是悵然:
“沒想到啊……
蕭策兄竟還有後人在世。
更沒想到,珩兒這孩子,竟獨自扛著這麼重的擔子活了二十年。”
他轉頭看向阿瑾,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當年我與你蕭伯父在北疆戍邊,冬夜裏圍著篝火喝酒,他總說‘我家珩兒最是聰慧,三歲就能背兵書,將來定能繼承我誌,守好這大晉江山’。
那時他抱著繈褓中的蕭珩,笑得比誰都開懷,眼裏的光,比北疆的太陽還亮。
可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幾年,鎮國公府就遭了那樣的橫禍。”
阿瑾挨著父親坐下,想起蕭珩平日的模樣——
他總帶著溫和的笑意,處理事情時沉穩老練,哪怕在平叛最危急的時刻,也從未露過半分慌亂。
如今想來,那些從容背後,是無數個深夜的隱忍與謀劃,是獨自麵對追殺時的提心弔膽。
“蕭公子從未提過這些,”
阿瑾輕聲道,“有次我問他家鄉在哪裏,他隻說‘四海為家’,那時我還以為他是江湖人慣有的灑脫,現在才知道,他是連‘家鄉’二字都不敢輕易提起。”
“是啊,苦。”
沈毅長嘆一聲,將薑湯一飲而盡,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驅不散心中的沉重,
“隱姓埋名,東躲西藏,既要躲避慶王的追殺,還要暗中蒐集罪證。
他一個孩子,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不知道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
能活到現在,還能在平叛時幫咱們這麼多——
聯絡丐幫、探查慶王的軍備庫、在東華門幫你抵擋叛軍……
這孩子,比咱們想像的更堅韌,也更可靠。”
他轉身走回書房,將那捲絲帛小心翼翼地收進紅木盒中,又從書架最底層翻出一本泛黃的線裝相簿。
相簿封麵是暗紅色的錦緞,邊角早已磨損,露出裏麵的木板。
他輕輕翻開,幾張褪色的黑白照片映入眼簾:
第一張是他與蕭策並肩站在北疆城頭的合影,兩人身著厚重的盔甲,肩上落著雪,笑容卻爽朗得能驅散寒意;
第二張是鎮國公府的全家福,蕭策抱著年幼的蕭珩,夫人站在一旁,眉眼溫柔;
最後一張,是蕭珩三歲時的模樣,穿著小小的錦袍,手裏拿著一把木劍,正對著鏡頭咧嘴笑,眉眼間的靈動,與如今的蕭珩如出一轍。
“你看,這就是珩兒小時候。”
沈毅指著最後一張照片,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照片裡的時光,
“那時他總愛跟著蕭策兄來侯府,纏著我教他舞劍。
你才剛學會走路,還總跟在他後麵,喊他‘珩哥哥’,要他陪你玩捉迷藏。
後來鎮國公府出事,我派人去尋他的下落,卻隻找到一片火海和忠僕的屍體,我還以為……
還以為蕭策兄這一脈,徹底斷了。”
阿瑾湊過去看照片,看著那個眉眼靈動的小男孩,再想起如今沉穩的蕭珩,眼眶不禁泛紅:
“原來我小時候就認識蕭公子……
難怪我總覺得跟他相處很親切,像是認識了很久一樣。”
“緣分啊。”
沈毅合上相簿,輕輕放在桌上,“當年我蒙冤入獄,侯府敗落,是你在京中苦苦支撐;
蕭策兄滿門遇害,是珩兒在暗中隱忍復仇。
如今咱們兩家的孩子,又能並肩作戰,一起為父輩洗冤,一起守護這京城,這或許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裏的老槐樹,突然道:“明日我啟程赴北疆,京中之事,除了你和王管家,我最放心的就是珩兒。”
阿瑾有些驚訝:“爹,您是想……”
“我已決定,”沈毅轉過身,眼神堅定,“將侯府在京郊的兩處莊園,還有‘忠義學館’的武師選拔之事,都託付給珩兒。
莊園裏藏著當年侯府留下的兵器和糧草,是以備不時之需的;
學館的武師關係到學生的安危,也關係到將來為朝廷輸送人才的質量。
珩兒心思縝密,又懂武功,更重要的是,他與咱們一樣,都曾被慶王所害,對這京城、對這大晉,有著同樣的守護之心。
把這些事交給她,我放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我還會寫一封信給陛下,向陛下舉薦珩兒,告訴他珩兒的真實身份,也請陛下早日為鎮國公府平反。
珩兒是蕭策兄的後人,理應繼承鎮國公府的榮光,更理應得到朝廷的重用。”
阿瑾聞言,心中一暖:
“爹,您這樣信任蕭公子,他定會很高興的。
有他幫忙,我在京中也能更安心,學館的事、侯府的事,也能辦得更順利。”
“不僅是信任,更是託付。”
沈毅看著阿瑾,語氣鄭重,“咱們兩家的冤屈,要一起洗清;
這大晉的江山,要一起守護。
珩兒是個好孩子,你以後在京中,遇事多與他商量,互相扶持,別讓我在北疆擔心。”
夜色漸深,書房的燭火搖曳,映著父女倆的身影。
沈毅重新拿起北疆的軍備圖,卻不再像之前那般專註,時不時會想起蕭珩的模樣,想起與蕭策並肩作戰的歲月。
他知道,明日啟程後,京中不僅有女兒在堅守,還有故交的遺孤在相助,定北侯府與鎮國公府的情誼,終將在他們這一輩,重新續寫新的篇章。
第二日清晨,城門外寒風凜冽,卻擠滿了送行的人。
秦風帶著禁軍將士站在最前,蕭珩穿著一身素色錦袍,手中捧著一個包裹,裏麵是他連夜為沈毅準備的傷葯和暖爐。
阿瑾扶著沈毅的手臂,眼中滿是不捨。
沈毅走到蕭珩麵前,將一封封好的書信遞給他:
“珩兒,這封信,你親自交給陛下。
侯府和學館的事,就拜託你了。”
蕭珩雙手接過書信,躬身道:
“將軍放心,晚輩定不辱使命,守好京城,守好侯府,等將軍凱旋。”
沈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信任與期許。
號角聲響起,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最後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女兒和蕭珩的身影,轉身策馬而去。
馬蹄聲踏過寒霜,朝著北疆的方向疾馳,而留在京城的人們,也將帶著他的託付,繼續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安寧,繼續為父輩的沉冤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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