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三年,冬。
朔風卷著鵝毛大雪,在京城上空盤旋嘶吼,像極了定北侯府此刻的宿命。
寅時三刻,本該是侯府最靜謐的時辰——
護院剛換過值,後廚正準備熬早粥,東跨院的沈清辭還在淺眠,腹中八個月的胎兒偶爾踢動,帶來一陣細微的暖意。
可今夜,沒有暖意,隻有刺骨的寒意和衝天的火光。
“轟隆——”
一聲巨響炸碎了侯府的寧靜,朱漆大門被數根撞木生生撞開,身著黑衣、蒙麵持刃的叛軍如潮水般湧進來,見人就砍,見物就砸。
“定北侯通敵叛國,奉旨抄家!反抗者,格殺勿論!”
冰冷的嘶吼聲混著刀劍碰撞的脆響、僕婦的尖叫、孩童的啼哭,瞬間將這座百年侯府拖入煉獄。
沈清辭猛地從床上坐起,腹中一陣墜痛。
她是定北侯夫人,將門之女,臨危不亂的風骨刻在骨子裏。
不等貼身侍女翠兒驚呼,她已迅速披好外袍,抓住翠兒的手:“是沖侯爺來的,去前院看看!”
“夫人!您懷著身孕,不能去!”翠兒死死拉住她,眼眶通紅,“讓秦風去!秦風!”
話音剛落,一道挺拔的身影撞開房門,正是定北侯的貼身侍衛統領秦風。
他渾身浴血,左臂還插著一支羽箭,單膝跪地時聲音嘶啞:
“夫人!叛軍是李嵩的私兵,侯爺在前院被圍,讓屬下護您從密道走!”
沈清辭臉色一白。
李嵩,當朝兵部尚書,與夫君素有嫌隙,竟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構陷!
她撫著隆起的小腹,指尖冰涼:“侯爺呢?我要等侯爺一起走!”
“侯爺說,您和孩子比什麼都重要!”
秦風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密道在您梳妝枱後的暗格,屬下這就去引開叛軍,您快走!”
“不可!”沈清辭厲聲阻止,“你是侯爺最信任的人,必須活著護孩子出去。翠兒,扶我去梳妝枱!”
翠兒含淚點頭,扶著沈清辭走到梳妝枱前。
沈清辭按下銅鏡旁的機關,梳妝枱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暗密道。
她從首飾盒裏取出一枚刻著“沈”字的羊脂玉佩,塞進翠兒手裏:
“這是我沈家信物,將來孩子長大了,憑這個認祖歸宗。”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劈啪”的燃燒聲,濃煙順著門縫鑽進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東跨院的廂房已被叛軍點燃,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灼熱的氣浪烤得人臉生疼。
“夫人!火要燒過來了!”翠兒急得直哭,拉著沈清辭就要往密道裡推。
沈清辭卻站著不動,目光望向窗外。
前院的方向,傳來一聲熟悉的怒吼,是她的夫君!
她知道,定北侯是鐵骨錚錚的漢子,絕不會束手就擒,更不會丟下侯府眾人獨自逃生。
她深吸一口氣,摸了摸腹中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翠兒,聽我說。”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孩子,就叫念安,沈念安。
告訴她,她的父親是忠臣,母親沒有辱沒沈家的門楣。”
“夫人!您跟我們一起走!”秦風紅著眼,想要上前強行將她帶走。
“別過來!”
沈清辭後退一步,背靠燃燒的門框,火光在她素凈的臉上跳躍,“密道隻能容兩人通過,多一個人就是死路一條。
我是定北侯夫人,不能讓侯府的最後一點血脈斷在這裏。
秦風,我以侯夫人的身份命令你,護好念安,護好翠兒,將來為侯爺、為侯府洗刷冤屈!”
她的話音剛落,腹中突然一陣劇痛,羊水瞬間浸濕了裙擺。
沈清辭臉色驟變——孩子要早產了!
“夫人!”翠兒和秦風同時驚呼,想要上前,卻被沈清辭狠狠推開。
“走!現在就走!”
沈清辭咬著牙,扶著梳妝枱緩緩坐下,“我在這裏擋著,你們快走!記住,念安不能死,侯府的冤屈不能沉!”
濃煙越來越濃,火舌已經舔到了門檻,叛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秦風看著沈清辭決絕的眼神,知道再拖下去三人都活不了。
他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滲出血跡:
“夫人放心!屬下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辜負您的託付!”
翠兒淚如雨下,卻也知道輕重,跟著磕了個頭,轉身鑽進密道。
秦風最後看了一眼沈清辭。
她正用簪子劃破手指,在衣襟上寫下“定北侯冤”四個血字,眼神堅定如鐵。
他狠心轉身,鑽進密道,機關緩緩閉合,將那片火海與絕絕徹底隔絕。
密道裡一片漆黑,隻有前方微弱的光線和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翠兒摸著懷中的玉佩,淚水無聲滑落:“秦大哥,夫人她……”
“夫人是在用自己的命給我們爭取時間。”
秦風聲音哽咽,卻不敢停下腳步,“我們不能讓夫人白死,一定要帶念安出去!”
而此時的東跨院,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沈清辭靠在牆角,腹中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意識漸漸模糊。
她能聽到叛軍踹開房門的聲音,能聞到刺鼻的煙味,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寫有血字的衣襟緊緊抱在懷裏。
“夫君……念安……”她喃喃低語,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隻要孩子能活,隻要冤屈能雪,她死而無憾。
火舌吞噬了她的身影,也吞噬了那聲微弱的呼喚。
定北侯府的百年基業,在這場精心策劃的陰謀中,化為一片焦土。
密道盡頭是侯府後山的一處山洞。
秦風帶著翠兒剛鑽出來,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密道入口被叛軍炸毀了。
兩人不敢停留,藉著大雪的掩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跑。
剛跑到山腳,翠兒突然“哎呀”一聲,停了下來。
秦風回頭,隻見翠兒扶著一棵大樹,臉色慘白:“秦大哥,夫人……夫人的孩子,好像要生了!”
秦風心頭一緊,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山神廟,連忙扶著翠兒跑過去。
廟內破敗不堪,隻有一尊殘缺的山神像,地上滿是灰塵和蛛網。
秦風找了些乾草鋪在地上,又脫下自己的外袍墊好:“翠兒,你經驗足,這裏就交給你了!我出去望風,有動靜就喊我!”
翠兒點頭,顫抖著解開沈清辭臨行前塞給她的接生包,那是夫人早就備好的,沒想到竟會在這樣的地方用上。
外麵的雪越下越大,掩蓋了足跡,也掩蓋了侯府的火光。
山神廟裏,翠兒的安撫聲、嬰兒的啼哭預備聲,與遠處隱約的廝殺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絕望與希望並存的畫麵。
半個時辰後,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寂靜的雪夜。
翠兒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孩,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是個女孩,眉眼間竟有幾分沈清辭的影子。
她小心翼翼地用乾淨的布條將孩子裹好,摸出那枚“沈”字玉佩,係在孩子的繈褓上。
“小姐,夫人給你取名念安,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
翠兒輕輕吻了吻孩子的額頭,“我和秦大哥一定會護你長大,為侯府報仇的。”
秦風推門進來,身上落滿了雪。
看到孩子,他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鬆動,快步走過來:
“生了?是少爺還是小姐?”
“是小姐,秦大哥,我們有救了。”翠兒將孩子遞給他,“夫人的託付,我們做到了第一步。”
秦風接過孩子,動作笨拙卻輕柔。
小小的嬰孩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彷彿不知道自己剛從地獄邊緣走來,剛失去了母親,失去了整個家族。
他看著那枚玉佩,又想起沈清辭最後決絕的眼神,心中暗下決心:
從今往後,他的命就是這孩子的,不洗刷侯府的冤屈,絕不罷休!
“此地不宜久留。”
秦風將孩子遞給翠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李嵩肯定會派人搜山,我們得儘快離開京城,找個地方藏起來。”
翠兒點頭,緊緊抱著孩子,跟在秦風身後。
三人踏著厚厚的積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後,定北侯府的火光漸漸熄滅,隻留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和無盡的冤屈。
而懷中的沈念安,這個在火海中誕生的嬰孩,將帶著家族的血海深仇,在亂世中掙紮、成長,終有一天,會重返京城,揭開那層層迷霧下的真相。
大雪依舊紛飛,彷彿要將這一夜的罪惡與悲愴,都掩埋在這片潔白之下。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被掩埋,比如忠魂的不屈,比如母愛的偉大,比如那尚未熄滅的、復仇與洗冤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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