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蓮花上門,假意關懷藏毒心------------------------------------------:518天,秋風和煦,陽光溫煦,庭院靜謐無聲。,一派祥和光景。院中三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黃透,在陽光下像鍍了一層金。風過時,葉片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像低語,像歎息。幾隻麻雀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偶爾啄食一下樹梢的果實,嘰嘰喳喳地叫幾聲,又飛走了。院角的菊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紫的,一叢叢擠在一起,花瓣層層疊疊,爭奇鬥豔。空氣中瀰漫著菊花淡淡的苦香和泥土潮濕的氣息。,手中捧著一本書——不是醫書,是《大靖律例》。晚翠按她的吩咐從書房找來的那本醫書她已經翻完了,基礎的草藥性味、配伍禁忌、常見有毒藥材都記了下來。現在她需要瞭解的是律法——什麼行為構成犯罪,什麼證據能定罪,什麼罪名該受什麼懲罰。前世她不懂這些,吃了啞巴虧。今生,她不僅要用手段贏,還要用律法贏。“財產侵占”一節,逐字逐句地讀。大靖律規定:嫁妝為女子私有財產,夫家及父母兄弟不得侵占,違者以盜竊論罪,輕則杖責,重則流放。她將這頁折了一個角,記在心裡。又翻到“誣告”一節:誣告他人者,反坐其罪。也就是說,如果沈柔兒誣陷她私通外男,查證不實後,沈柔兒要承擔與誣告罪名相同的刑罰。她又將這頁折了一個角。“毒害”一節時,她的手指停住了。律法規定:以毒藥害人者,未遂杖八十,致傷者徒三年,致死者斬。她想起前世那碗湯藥——雖然沈柔兒給她下的是慢性涼藥,不是馬上要命的毒藥,但按律法,長期服用損傷身體根基,也屬於“以毒藥害人”的範疇。證據呢?藥渣。她讓晚翠儲存的那包藥渣,就是證據。沈清辭合上書,將它放在桌案上,輕輕拍了拍封麵。,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整齊的光影。光影中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緩慢而安靜。沈清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她在等。,未時二刻——約下午一點半——院門口傳來丫鬟的通傳聲:“二小姐到!”,準時上門。。身著一身淺粉色繡折枝玉蘭花羅裙——衣料為蘇州織造暗花綾,每匹二十四兩銀,每寸布麵含經線一百二十根、緯線八十根,織造工藝極為精細。裙襬上的玉蘭花用了雙層蘇繡,花瓣用粉白兩色絲線漸變繡成,花蕊用黃色絲線打籽繡,一朵花就要繡上大半天。整條裙子造價不菲,至少一百二十兩銀子。:眉毛用青黛細描成彎月形,眉峰高約兩分,弧度柔和;唇點胭脂薄塗,色號“桃花片”,是從江南進的胭脂膏子,用蜂蜜調過,滋潤不乾;麵頰掃了淡淡的腮紅,氣色紅潤;額間貼了梅花形的花鈿,小巧精緻。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梳成墜馬髻,斜斜偏向右側,鬢插兩支小巧的燒藍蝴蝶簪,每支簪子重約三錢,蝴蝶翅膀可以微微顫動,栩栩如生。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墜,珍珠圓潤光澤,大小均勻,約七分每顆——是進貢的南珠,品質上乘。手腕上戴著那枚血玉鐲子,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食盒長八寸、寬五寸、高三寸,盒蓋刻一枝梅花,雕工精細,梅花的花瓣和花蕊都清晰可辨。食盒之內,放著一碗剛剛熬好、熱氣騰騰的湯藥,藥碗下墊著一塊素白的帕子,防止燙手。身後跟著兩個貼身伺候的丫鬟——春杏和秋桃——每人手裡都提著一個小包袱,不知裝的什麼。,沈柔兒便立刻加快腳步——步頻由平時的每分鐘八十步提升至一百一十步。她臉上瞬間堆滿真切擔憂,眼眶微微泛紅(是她出門前用薑汁點了眼角的),語氣焦急關切,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院內所有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嫡姐!聽聞你染了風寒臥病在床,高熱不退,妹妹我心中日夜掛念,寢食難安,放心不下。特意親手為你熬了驅寒暖身的湯藥,費心守在小廚房熬製三個時辰——從巳時到午時,一刻都不敢離開灶台,就怕火候不對,藥效不好——隻求嫡姐早日康複,身子安康。”,她快步走進屋內,徑直走到沈清辭床邊,小心翼翼從食盒中端出冒著熱氣的藥碗,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到沈清辭麵前。她微微躬身,姿態謙卑,眼神真摯,笑容溫柔——每一個動作都經過精心設計,恰到好處地展現了“貼心庶妹”的形象。,紛紛麵露讚許之色。翠兒跟身旁的繡桔小聲說:“二小姐真是菩薩心腸,嫡小姐生病,比自己生病還上心。”繡桔冇接話,隻是微微皺了皺眉。她總覺得二小姐這份關心來得太密、太巧了些。
若是前世,沈清辭見此場景,定會心頭溫暖,感動不已,感念庶妹費心操勞,毫不猶豫接過藥碗,一飲而儘,滿心歡喜領情,說不定還會拉著沈柔兒的手說“妹妹辛苦了,姐姐心裡記著你的好”。
可如今,曆經煉獄慘死,看透人心歹毒,沈清辭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傻嫡女。
她鼻尖輕輕一嗅——距離藥碗約三寸,吸氣兩秒——便瞬間辨出湯藥內裡暗藏的貓膩。
表麵聞起來是普通驅寒草藥的味道——柴胡的微苦、桂枝的辛香、生薑的辛辣,這些都是正常驅寒湯藥該有的氣味。但是底下藏著另外的味道:威靈仙的苦腥——像磨碎的枯葉混著泥土的氣味;細辛的麻舌感——即使隻是聞一聞,舌尖也會微微發麻;附子的微澀——像生石灰泡過水的味道。這些藥材的藥性隱蔽,氣味被柴胡和生薑掩蓋了大半,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但沈清辭前世被這些藥害了那麼多年,她對這種氣味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敏感——就像被蛇咬過的人,再看到蛇就會全身僵硬。
長期服用這些藥材的結果是什麼?威靈仙性寒,久服損氣血;細辛有小毒,過量傷肝腎;附子大熱而有大毒,炮製不當或久服會損傷心臟。三者配合,短期看不出異樣,不會立刻致命。但日積月累,會慢慢損傷氣血根基,損耗女子本源體質,讓人常年體弱多病、麵色萎黃、手腳冰涼、精神萎靡。最歹毒的是對生育能力的損害——女子宮寒嚴重者,難以受孕,即使受孕也容易滑胎。
沈柔兒年紀輕輕,心機卻深沉至此。她不急於一時害人,隻想慢慢磨壞她的身子,讓她常年體弱、性情軟弱、無力爭抗,後續再慢慢奪走她的家產、名聲、婚約,取而代之,坐享一切。
好一個貼心好妹妹。好一個溫婉庶女。表麵姐妹情深,背地裡下毒傷身。年紀輕輕,心思歹毒至此,令人髮指。
沈清辭抬眸,靜靜看向沈柔兒那張虛偽柔弱、暗藏竊喜的臉蛋。沈柔兒的眼角餘光一直在偷瞄她的反應,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步入陷阱時的得意。
心底冷笑連連。麵上卻不動聲色,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溫和,一副感念貼心、不諳世事的模樣。
“勞妹妹這般費心,辛苦你了。”沈清辭故作體虛無力,聲音輕柔,像隨時會散掉一樣。她緩緩抬起手,伸向藥碗,看似要順勢接過,領情喝下。
沈柔兒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意竊喜。她極力壓製住嘴角的上揚,但瞳孔還是微微放大了——心理學上說,人在看到期待的結果時,瞳孔會不自覺地放大。她心中暗自竊笑:果然沈清辭還是那個蠢笨心軟、極好拿捏的蠢貨。隻要稍加假意關懷,便會乖乖聽話,喝下毒湯,慢慢損耗身子。日後自己便可順勢取而代之,奪走她的一切。她心中盤算著美夢,手上捧著藥碗,遞得更近,幾乎要碰到沈清辭的手指,催促道:“嫡姐快趁熱喝,涼了藥效就散了。妹妹看著您生病,心裡實在難受得緊。您不知道,昨夜我都冇睡好,翻來覆去想著您的病,天不亮就起來去廚房熬藥了……”
一旁晚翠站在側邊,雖不懂藥理藥性,看不出湯藥暗藏貓膩,可心底就是莫名覺得二小姐冇安好心。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直覺——二小姐看小姐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獵物,溫柔底下藏著貪婪。她暗自皺眉,嘴唇動了動,想要勸阻,卻礙於尊卑規矩,不敢多言,隻能暗自揪緊了袖口,手心沁出汗來。
全院下人目光,儘數聚焦在兩人身上。空氣彷彿凝固了。翠兒端著茶盤站在門口,繡桔和繡蘭停下了手中的針線,連院外掃地的婆子都探頭往裡看——都等著看姐妹情深的好戲。
沈清辭的指尖緩緩靠近藥碗。
三寸。兩寸。一寸。
在指尖堪堪碰到碗沿的瞬間——沈清辭手腕看似無力地輕輕一晃,動作自然流暢,像病中體虛、握力不足,冇有絲毫刻意做作的痕跡。她甚至微微蹙了一下眉,配合著“體虛手弱”的表演。
下一秒,“啪嗒”一聲清脆響動。
精緻藥碗——白瓷質,外繪青花纏枝蓮紋,碗沿描了一圈金邊,是侯府待客用的上等瓷器——瞬間脫手,直直墜落,狠狠砸在地麵雲錦地毯之上。
漆黑藥汁潑灑一地,濺開約兩尺範圍,熱氣升騰,苦澀藥味瞬間瀰漫整間屋子。濃重刺鼻的氣味混合著柴胡、生薑、威靈仙和細辛的味道,比之前更加濃烈。白色的帕子被藥汁浸透,染成了黃褐色,丟在一旁。
沈柔兒一身精心打扮的淺粉色羅裙,被潑濺上來的藥汁染得斑駁臟亂——裙襬上有七八處藥漬,最大的那塊直徑約一寸,最小的像手指印,黑褐色的藥漬在粉色的裙麵上格外刺眼。她的珍珠耳墜上也濺了幾滴,鞋子被藥汁浸濕了半邊。精緻妝容搭配臟亂衣裙,瞬間狼狽不堪,全無半分溫婉體麵。
“哎呀!”
沈柔兒猝不及防,驚呼一聲,下意識後退兩步。她低頭看著自己心愛的衣裙,看著那些洗不掉的藥漬,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完全失去了控製——眼底怒火熊熊,嘴唇顫抖,白皙的麵龐漲成了豬肝色。這件裙子花了她一百二十兩銀子,是她最得意的一件新衣,本來打算穿到太子麵前去顯擺的,現在全毀了。她恨不得破口大罵,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
但她不能。
她素來擅長偽裝隱忍,深知自己溫婉人設不能崩塌。那一瞬間的失態僅僅持續了不到兩秒,她就強行壓製住怒火,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臟話嚥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迅速切換為委屈,眼眶泛紅,淚光盈盈,嘴唇微顫——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白蓮花,楚楚可憐,惹人憐惜。
她泫然欲泣,看向沈清辭,聲音帶著顫抖和控訴:“嫡姐……你這是何故?妹妹好心為你熬藥探望,滿心掛念,你為何故意打翻藥碗,故意羞辱為難我?”
話音落下,她輕輕垂淚——眼角擠出了兩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她用手帕輕輕擦拭,姿態柔弱無助,一副受儘天大委屈的可憐模樣,擺明瞭要賣慘博同情,反咬一口,汙衊沈清辭蠻橫無理、苛待庶妹,讓全院下人都以為是嫡姐仗勢欺人,欺壓庶妹。
翠兒端著茶盤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看了沈清辭一眼,又看了看沈柔兒,不知該信誰。
繡桔和繡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小姐真的故意打翻了嗎?
空氣再次凝固。
前世,沈清辭遇到這種場麵,定會慌亂失措,連忙辯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妹妹你相信我……”越辯越亂,越描越黑,最後隻能低頭道歉,自認理虧,任由沈柔兒拿捏,被扣上“苛待庶妹”的帽子,受罰、禁足、丟臉。
但現在——重生後的沈清辭,早已看透她所有演戲套路,根本不給她半點賣慘辯解、顛倒黑白的機會。
沈清辭麵色蒼白虛弱,輕輕靠在床頭,氣息微弱——每次呼氣量約三百毫升,像隨時會斷氣一樣——語氣輕柔,字字清晰,句句誅心,聲音不大,卻有理有據,直擊要害:“妹妹切莫多想,我如今風寒體虛,手腳無力,身子孱弱,一時失手冇拿穩藥碗,絕非有意為難羞辱於你,還望妹妹莫要怪罪。”
先一句軟話鋪墊,穩住場麵,表明自己並非故意,占據情理高地。語氣真誠,表情無辜,任誰聽了都覺得她是真心實意在道歉。翠兒的表情放鬆了一些——原來是失手,不是故意。
話音一轉,她故作疑惑地蹙眉,眉間微微隆起,眼神純真無害,歪了歪頭,像是不解的小女孩,話語卻步步緊逼,戳破對方陰謀:“隻是妹妹,我久病體虛,本就畏寒怕冷,需得溫補暖身藥材調理身子纔是正理。可我剛剛一聞這湯藥味道,寒涼刺鼻,有威靈仙、細辛之味,藥性陰冷,根本不似驅寒暖身的良藥,反倒像是傷身涼藥。我若是喝下這等寒涼湯藥,怕是風寒未愈,身子反倒愈發虧損孱弱,得不償失啊。妹妹這藥方,是從哪位大夫那裡抓的?”
一句話,直接點破湯藥暗藏貓膩,當眾挑明藥有問題。
屋內所有丫鬟嬤嬤儘數聽見了這句話。翠兒的茶盤差點端不穩——什麼?藥有問題?繡桔手中的針線停了下來,抬頭看向沈柔兒。繡蘭捂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就連院外掃地的婆子也停下了掃帚,豎起耳朵聽。
眾人眼神瞬間變得異樣起來,紛紛看向沈柔兒,目光中有狐疑、有驚訝、有不敢置信。竊竊私語聲從角落傳來——“二小姐的藥有問題?”“嫡小姐聞出來了?”“這可是大事啊……”
沈柔兒臉色驟然一白,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眼底閃過慌亂——她怎麼聞出來的?她為什麼會懂威靈仙和細辛?她不是風寒剛好嗎?一連串的疑問在腦中炸開,但她來不及細想,必須立刻應對。
她連忙擺手,聲音急促而慌張,臉上的委屈表情幾乎維持不住了:“嫡姐誤會了!你絕對誤會了!這就是最普通的驅寒湯藥——就是柴胡桂枝湯,我照著太醫院王太醫的方子抓的藥,一錢不多一錢不少,絕對冇有任何問題。是嫡姐你身體虛弱,嗅覺敏感,多想了而已!我一片好心,絕無半分惡意!”
她說著,眼眶更紅了,眼淚掉得更凶,但這次不是演技,是急的。她急得聲音都有些變了調,不再像平時那樣溫柔甜美,而是帶了尖銳和慌亂。
“是嗎?”沈清辭淡淡抬眸,眼神平靜直視沈柔兒,不緊不慢,從容施壓。她將語速放得很慢,每說一句話就停頓一下,給足了下人們消化的時間:“既然是暖心驅寒的上好良藥,妹妹一片苦心,定然不會自己都不敢嘗一口吧?不如妹妹先親手喝一碗嚐嚐藥性。若當真溫補無害,我再放心飲用,也好不辜負妹妹心意。妹妹放心,我讓人現熬一碗,不用妹妹自帶——這樣總不會有問題了吧?”
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接絕殺。
沈柔兒瞬間臉色僵硬,渾身緊繃,啞口無言。嘴唇翕動了兩次,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打翻了調色盤。
這湯藥內裡暗藏寒涼損身藥材,專門用來暗害沈清辭,她心知肚明。怎麼敢自己喝下?一旦喝下,威靈仙損氣血,細辛傷肝腎,附子害心臟——即使一碗不會致命,但長期服用纔會積累成疾——可她自己喝,不就成了自己害自己?而且,如果她當著眾人的麵喝下這碗藥,萬一明天她身體出現不適,不就坐實了“藥有問題”嗎?進退兩難。
喝,傷身害己,萬萬不可。不喝,預設藥有問題,好心人設崩塌,當眾露餡。
進退兩難,無路可退,左右都是死局。
沈柔兒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辯解的話語:“我……我不是……嫡姐你聽我說……這藥真的冇問題……我……”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最後連她自己都聽不清了。她尷尬窘迫,狼狽至極,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之前溫婉體貼、姐妹情深的白蓮花人設,當場碎裂一地,再也裝不下去。
圍觀下人個個心裡明鏡似的。翠兒小聲跟旁邊的繡桔說:“二小姐不敢喝?那藥是不是真有問題?”繡桔搖了搖頭,冇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她信了小姐。繡蘭乾脆放下了針線,雙手抱胸,麵無表情地看著沈柔兒。院外的婆子更是直接“嘖”了一聲,搖了搖頭,繼續掃地去了。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二小姐不是說是好藥嗎?怎麼自己不敢喝?”“嫡小姐說得有道理啊,是良藥自己喝一碗怎麼了?”“我看啊,這藥八成有問題。”“噓,小聲點,彆讓人聽見……”
沈柔兒當眾吃癟,顏麵儘失。她咬著下唇,眼眶含淚——這次是真的含淚,但不是委屈,是又怒又急又怕——轉身便走。腳步急促,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院門,連食盒都忘了拿。春杏和秋桃手忙腳亂地拎著包袱跟在後麵,一路小跑。
走到院門口時,沈柔兒的裙襬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春杏趕緊扶住她,她一把甩開春杏的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院門外。
沈清辭靜靜看著她狼狽慌亂、無地自容的模樣,眼底毫無波瀾,隻剩冷漠漠然。
這隻是一點點利息而已。
前世她所受的所有苦楚傷痛,今生,她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儘數討回。
藥渣顯影
沈柔兒走了之後,沈清辭讓晚翠關上門,取來地上殘留的藥渣。晚翠用一塊乾淨的白絹帕將藥渣仔細撿起來,鋪在桌上。藥渣已經被地毯吸了一部分水分,有些乾了,但藥材的殘片和碎屑還清晰可辨。
沈清辭端來一碗清水,將藥渣倒入清水中,輕輕晃動,讓藥材的殘餘成分溶解出來。過了片刻,水變成了淡淡的黃褐色。她將水倒掉,用清水漂洗兩遍,藥渣中的不同成分開始分層顯現。
最上層漂浮著柴胡的碎片——細小的、薄薄的、淡黃色的片狀物,有淡淡的苦味。中層懸浮著桂皮的碎屑——紅褐色,捲曲的小片,聞起來仍有辛香。底層沉澱著三種東西:威靈仙的根鬚——細長彎曲,棕色,像乾枯的蚯蚓,有濃烈的腥苦味;細辛的葉片碎片——深綠色,邊緣有細齒,聞之有麻舌感,沾到舌尖會發麻;附子的殘渣——灰白色,粉末狀,微澀,久聞會有一種沉悶的壓迫感。
沈清辭用筷子將這三類沉澱物分彆挑出來,放在白絹帕上,一字排開。然後對晚翠說:“看清楚了嗎?這三樣,威靈仙、細辛、附子,都是寒涼損身的藥材。長期服用,會讓人氣血兩虛、宮寒不孕、體弱多病。沈柔兒端來的那碗藥,表麵是驅寒湯,底下藏的是這些東西。”
晚翠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盯著那三堆沉澱物,嘴唇發抖:“小姐……二小姐她……她想害您?”
“不是想害我,”沈清辭平靜地說,“是已經在害了。隻是這次我發現了,冇有喝。但前世……”她頓了頓,冇有繼續說下去。“前世”這個詞不能對晚翠說。她改口道:“但如果我以前喝過她送的藥,那些藥裡很可能也有這些東西。”
晚翠想起之前二小姐隔三差五送來的湯藥、藥膳、補品,小姐每一次都高高興興地喝了。她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手腳冰冷,聲音顫抖:“小姐……那您以前喝的……”
“以前的事不提了。”沈清辭打斷她,語氣沉穩,“從現在起,沈柔兒送的任何東西,都不許進我的嘴。你監督。有問題的,全都留樣,收進這個匣子裡。”
她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個黑漆鐵皮匣子——那是她重生後讓晚翠去庫房找來的,黑鐵皮包銅,蓋上有一把小銅鎖,內建石灰防潮。她稱之為“鐵證匣”。
晚翠鄭重地點頭:“奴婢記下了。小姐放心,從今以後,二小姐送的任何東西,奴婢都不會讓它靠近小姐的嘴邊。”
沈清辭親自將那包藥渣用白絹帕包好,包帕上寫了日期——“永安二十六年九月十一日”,寫了送藥人——“沈柔兒”,寫了所含藥材——“柴胡、桂枝、生薑、威靈仙、細辛、附子”,然後放入鐵證匣中,上鎖,鑰匙自己貼身收好。
這包藥渣,是她日後翻盤的證據之一。
沈柔兒內心視角(回院後)
沈柔兒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錦墨院。一進院門,她就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了——憤怒、恐懼、羞恥、不甘,全部翻湧上來,混在一起,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衝進屋內,“啪”的一聲把門關上,將春杏和秋桃關在門外。然後撲到榻上,把頭埋進枕頭裡,狠狠捶打床鋪,指甲在錦被上抓出印痕。她不能哭出聲——不能讓下人聽到她的失態——隻能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咆哮。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平靜下來,翻身坐起,眼神陰鷙地盯著牆上的銅鏡。鏡中倒映出她狼狽的樣子——妝花了,眼線暈開,胭脂蹭得到處都是,頭髮散亂,裙襬上還有洗不掉的藥漬。
“她怎麼知道的?”沈柔兒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嫡女,怎麼會懂藥理?怎麼能聞出威靈仙和細辛的味道?是誰教她的?還是她一直在裝傻?”
她越想越怕。如果沈清辭不是她以為的那個蠢嫡女,如果沈清辭一直在暗中防備,那她之前所有的算計豈不是全都暴露了?那碗湯藥——以前送的那些湯藥——沈清辭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一直在配合她演戲?
“不可能。”她搖搖頭,否定自己的猜測,“沈清辭冇那麼聰明。她就是個傻子。這次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她剛好風寒嗅覺敏感,誤打誤撞聞出來的。對,就是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湯藥被髮現,那就換一種手段。反正柳氏的計劃是一環扣一環的,這招不行,還有下一招。
她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對著鏡子重新化妝。擦掉暈開的眼線,補上胭脂,重新梳頭,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銅鏡裡的她漸漸恢複了平時的精緻和體麵,但眼底多了一層陰翳。
“沈清辭,”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低沉而陰冷,“你以為躲過一碗藥就贏了?做夢。孃親說得對,你活著,就是擋我的路。這條路,我一定會走過去。你,必須死。”
圍觀丫鬟翠兒視角
翠兒端著茶盤迴到下人房,放下茶盤後,她坐在床沿上發了好一會兒呆。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纔那一幕——嫡小姐說藥裡有威靈仙和細辛,二小姐不敢喝——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撞。
她想起前些日子二小姐賞給她的一盒點心。那盒點心是二小姐親手做的,說是感謝她平日裡“照顧”。她一直捨不得吃,放在櫃子裡。現在想來,那盒點心會不會也有問題?她打了一個寒顫,趕緊開啟櫃子,把那盒點心拿出來,開啟蓋子——是一盒桂花糕,白白嫩嫩的,散發著桂花的甜香。
她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看不出什麼問題。但她不敢吃了。她把點心重新包好,塞回了櫃子裡。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以後二小姐賞的東西,她再也不收了。嫡小姐和二小姐之間,她得想清楚站在哪一邊。雖然嫡小姐以前軟弱好欺負,但她從來不苛待下人,不打不罵,月例也從來不剋扣。二小姐表麵上和和氣氣,但背地裡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今天這一出,讓翠兒徹底看清了——二小姐的藥有問題,嫡小姐不是傻子。她決定以後多往清芷軒跑跑,多討好嫡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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