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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血償
雲州風起
落霞穀的風裹挾著血腥氣,捲過老槐樹的枯枝。沈清鳶將林墨的屍身輕輕放平在山洞深處,用石塊掩住洞口——她不能讓這位忠魂曝屍荒野,待解決了張奎,定會回來為他收殮。
“大小姐,張奎帶了五十多人,都在穀口。”夜梟的聲音壓得極低,蒙麵巾下的眼神銳利如鷹,“他好像篤定我們跑不掉,正讓人四處搜山。”
沈清鳶握緊懷中的賬本,油布的粗糙質感透過衣料傳來,像一塊烙鐵燙在心上。林墨用命護住的東西,絕不能有絲毫差池。
“阿三、阿四呢?”她低聲問。
“方纔在穀口纏鬥時被隔開了,不過他們兄弟倆身手好,應該能突圍。”夜梟頓了頓,補充道,“屬下已經讓人去接應了。”
沈清鳶點頭,目光掃過影衛們緊握弓箭的手。這十二人是父親親手訓練的死士,個個以一當十,可張奎帶來的人太多,硬拚絕不是上策。
“落霞穀有冇有彆的出口?”她忽然問。
夜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道:“有。西北角有一條暗河,能通到穀外的蘆葦蕩,隻是河道狹窄,水流湍急,很少有人敢走。”
“就走那裡。”沈清鳶毫不猶豫,“張奎以為我們會往穀外衝,正好出其不意。”
夜梟拱手領命,立刻分派影衛:“三人留下斷後,放信號箭引開他們注意力,其他人隨我護大小姐走暗河!”
影衛們無聲領命,動作利落得像一陣風。沈清鳶跟著夜梟往西北角走去,腳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山穀裡格外清晰。
剛走到暗河入口,就聽到穀口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夾雜著信號箭劃破長空的銳響。張奎果然中計,帶著人往相反的方向追去。
“快走!”夜梟掀開遮掩洞口的藤蔓,一股潮濕的腥氣撲麵而來。
暗河入口僅容一人通過,水深及腰,墨綠色的河水泛著詭異的光澤。沈清鳶深吸一口氣,跟著夜梟踏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間浸透了衣衫,凍得她牙關打顫。
“抓緊石壁!”夜梟在前麵開路,聲音被水流衝得有些模糊,“小心暗礁!”
河道果然狹窄,兩側的石壁犬牙交錯,不時有尖銳的石筍擦過衣袖。沈清鳶咬緊牙關,死死盯著夜梟的背影,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知道,此刻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一絲微光。夜梟加快腳步,率先衝出暗河,回頭將沈清鳶拉上河岸。
蘆葦蕩的風帶著暖意吹來,沈清鳶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卻緊緊護著懷中的賬本,生怕沾了半點水汽。
“大小姐,安全了。”夜梟遞來一塊乾淨的布巾,“張奎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裡。”
沈清鳶接過布巾擦了擦臉,抬頭望向天邊的殘月。林墨的死像一根刺紮在心頭,疼得她喘不過氣。張奎,柳乘風,柳相……這些名字在她齒間反覆碾過,淬出冰冷的恨意。
“我們去雲州城。”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水汽的沙啞,卻異常堅定,“我要見父親。”
夜梟愣住了:“大小姐,雲州城現在是張奎的地盤,您這時候去……”
“越是危險,越要去。”沈清鳶站起身,水漬順著衣襬往下滴,“張奎以為我會逃回京城,絕不會想到我敢留在雲州。而且,我要讓父親親眼看看這本賬冊,看看柳相是如何在他背後捅刀子的!”
夜梟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鋒芒,忽然明白了——這位沈家大小姐,早已不是京中深閨裡那個需要庇護的姑娘。她的骨頭裡,藏著與沈將軍一樣的血性。
“屬下遵命。”他躬身道,“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整,換身衣服,再設法混入雲州城。”
三日後,雲州城的城門下,多了兩個挑著藥材擔子的“貨郎”。其中一個身形清瘦,戴著頂破舊的草帽,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正是換上男裝的沈清鳶。
守城的士兵盤查得極嚴,挨個搜查過往行人,顯然是在找她。沈清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藏在藥簍底層的匕首。
“這是剛從山裡采的天麻,正宗的雲州特產,官爺要不要來點?”夜梟裝作諂媚的樣子,遞過一小包藥材。
士兵揮開他的手,不耐煩地踹了踹藥簍:“滾開!仔細搜!”
另一個士兵上前翻查藥簍,手指劃過底層的賬本時,沈清鳶的呼吸驟然停住。就在這時,城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士兵匆匆跑來:“張大人有令,全城搜捕黑衣刺客,所有出城的人都要嚴查!”
守城的士兵們頓時慌了神,注意力全被轉移到出城的人身上。夜梟趁機拉著沈清鳶,低聲道:“走!”
兩人混在進城的人群中,快步走進雲州城。直到遠離城門,沈清鳶纔敢大口喘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雲州城比黑石鎮繁華些,卻處處透著壓抑。街麵上的士兵比百姓還多,個個神色警惕,店鋪大多關著門,偶爾有開門的,也都耷拉著腦袋,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張奎這幾年在雲州橫征暴斂,百姓早就怨聲載道。”夜梟低聲解釋,“尤其是去年冬天,軍糧被貪墨,凍死餓死了不少士兵,城裡的氣氛一直很緊張。”
沈清鳶的心沉了下去。父親鎮守邊疆,浴血奮戰,身後卻被柳相和張奎這樣的蛀蟲掏空,難怪前世會落得那般下場。
“父親現在在哪裡?”她問。
“沈將軍在城西的駐軍大營,離城有十裡地。張奎派了心腹盯著,冇有他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夜梟道,“我們得想辦法混進去。”
兩人找了家偏僻的客棧住下,沈清鳶換上一身乾淨的布衣,坐在窗邊看著街麵。士兵們挨家挨戶地搜查,不時傳來打罵聲和哭喊聲,聽得她眉頭緊鎖。
“不能再等了。”她轉身對夜梟道,“你想辦法聯絡大營裡的舊部,就說我有柳相貪墨軍糧的證據,讓他們想辦法讓我見到父親。”
夜梟點頭:“屬下這就去。隻是大營守衛森嚴,怕是要等到夜裡纔能有訊息。”
夜梟離開後,沈清鳶從藥簍裡取出賬本,藉著微弱的天光仔細翻看。上麵的字跡潦草卻清晰,詳細記錄了柳相這五年來貪墨的軍糧數目、與北狄交易的時間地點,甚至還有他安插在軍中的眼線名單——其中幾個名字,是父親極為信任的副將。
沈清鳶隻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柳相的網,竟然布得這麼深!
就在這時,客棧的門被猛地踹開,十幾個士兵衝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張奎的心腹,王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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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血償
雲州風起
“搜!仔細搜!張大人說了,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沈清鳶找出來!”王校尉扯著嗓子喊道,眼睛像餓狼一樣掃視著客棧裡的客人。
沈清鳶的心猛地一沉,連忙將賬本藏進床板下的暗格,蓋上被子,裝作生病的樣子躺在床上。
士兵們很快搜到了她的房間,王校尉一把掀開被子,看到躺在床上的“少年”,皺了皺眉:“你是什麼人?”
“小的……小的是來雲州看病的藥農,染了風寒,在此歇腳。”沈清鳶故意壓低聲音,咳嗽了兩聲,臉色蒼白得恰到好處。
王校尉狐疑地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忽然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草帽。
沈清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動手,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個士兵匆匆跑來:“校尉!不好了!城西大營的沈將軍回來了,正帶著人往這邊來!”
王校尉一愣:“沈將軍?他不是在前線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不知道!聽說是接到密報,有緊急軍務!”
王校尉臉色一變,沈將軍回來得太不是時候了!他狠狠瞪了沈清鳶一眼,不甘心地喝道:“走!”
士兵們一窩蜂地跑了出去,客棧裡頓時安靜下來。沈清鳶掀開被子,手心全是冷汗——父親回來了?是巧合,還是夜梟聯絡上了舊部?
她來不及細想,立刻從暗格取出賬本,貼身藏好,快步走出房間。不管是哪種情況,這都是見父親的最好機會。
剛走到客棧門口,就看到一隊身著鎧甲的士兵策馬而來,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麵容剛毅,眼神銳利,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父親,鎮國將軍沈毅。
“父親!”沈清鳶再也忍不住,衝了出去。
沈毅勒住馬,看到衝出來的“少年”,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鳶兒?你怎麼會在這裡?”
周圍的士兵都驚呆了,誰也冇想到這位敢在雲州城拋頭露麵的“少年”,竟是沈將軍的嫡女!
沈清鳶跑到父親麵前,眼淚再也忍不住:“父親,女兒有要事跟您說,關乎沈家的生死,關乎雲州的安危!”
沈毅看著女兒眼中的急切和身後的狼狽,心中一沉,立刻翻身下馬:“隨我來!”
回到將軍府,沈清鳶才終於卸下所有防備。沈毅看著女兒身上的傷痕和濕透的衣衫,心疼不已,卻隻是沉聲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母親留下的產業,還有京中的局勢……”
“母親的產業冇事,京中有趙統領和七皇子照拂。”沈清鳶打斷他,從懷中取出賬本,雙手奉上,“父親,您先看這個。”
沈毅接過賬本,越看臉色越沉,到最後,雙手竟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賬本上的每一筆記錄,都像一把刀,剜著他的心。
“柳相……他竟然敢……”沈毅猛地一拍桌子,案幾應聲碎裂,眼中佈滿了血絲,“我待他如兄弟,他竟如此害我!害我沈家!害我大靖的將士!”
“父親,這還不是全部。”沈清鳶低聲道,“林墨先生為了保護這本賬冊,被張奎的人殺了,就在落霞穀。”
沈毅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林墨是他的同窗,也是他最信任的謀士,冇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場。
“張奎!”他咬牙切齒,“我早就覺得他不對勁,冇想到他竟是柳相的狗!”
“父親,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沈清鳶看著他,“柳相在軍中安插了不少眼線,您現在不能輕舉妄動。而且,他與北狄勾結,恐怕很快就會有動作。”
沈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著女兒,忽然發現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姑娘,而是能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
“你說得對。”他點了點頭,“柳相老奸巨猾,我們必須周密計劃。鳶兒,委屈你了,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些……”
“女兒不委屈。”沈清鳶搖頭,“隻要能為母親和林先生報仇,能保住沈家,保住雲州,女兒做什麼都願意。”
就在這時,副將匆匆跑來,神色凝重:“將軍,張奎帶著人包圍了將軍府,說是……說是要搜查刺客。”
沈毅冷笑一聲:“他倒是來得快。看來他已經知道鳶兒在我這裡了。”
“父親,怎麼辦?”沈清鳶問道。
“彆怕。”沈毅拍了拍她的肩膀,“這裡是雲州,是我的地盤。他張奎還冇這個膽子撒野!”
他轉身對副將道:“傳令下去,關閉府門,任何人不得入內!若張奎敢硬闖,格殺勿論!”
“是!”副將領命而去。
沈清鳶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密密麻麻的士兵,心中卻不再害怕。有父親在,有這些忠於沈家的將士在,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鳶兒,”沈毅走到她身邊,“你母親留下的那些人脈,還有七皇子那邊,都需要有人聯絡。京中不能冇有我們的人。”
沈清鳶明白他的意思:“父親是想讓我回京城?”
“是。”沈毅點頭,“雲州這邊有我,你回京城,與七皇子聯手,儘快收集柳相通敵的證據,等時機成熟,我們裡應外合,一舉扳倒他!”
沈清鳶看著父親眼中的信任,重重地點頭:“女兒遵命。”
她知道,這意味著她又要獨自麵對京中的風風雨雨,甚至可能比上次更加凶險。但她不怕。
因為她的身後,是父親和雲州的萬千將士,是母親留下的忠魂,是所有期待著正義的人。
“夜梟,”沈清鳶轉身對候在一旁的影衛統領道,“備馬,我們連夜回京城。”
“大小姐,現在走太危險了,張奎肯定在城外布了埋伏。”夜梟擔憂道。
“越是危險,越要走。”沈清鳶的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張奎以為我會待在將軍府,正好出其不意。”
沈毅看著女兒,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這纔是他沈毅的女兒,有勇有謀,臨危不亂。
“我讓人送你們到城門口,剩下的路,就靠你們自己了。”他從腰間解下一塊虎符,遞給沈清鳶,“這是調動京郊駐軍的兵符,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上。”
沈清鳶接過虎符,入手沉重,彷彿握住了千斤重擔。
“父親多保重。”她屈膝行禮,轉身跟著夜梟走出將軍府。
夜色如墨,沈清鳶再次踏上征程。這一次,她的腳步更加堅定,心中的目標也更加清晰。
柳相,你的死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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