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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棋落子
毒計初顯
沈清鳶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
窗外天剛矇矇亮,青灰色的天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疏淡的影子。她披衣起身時,綠萼已經匆匆去開門,門外傳來劉嬤嬤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她出事了!”
沈清鳶攏了攏衣襟,緩步走到門口。劉嬤嬤是福壽堂的管事嬤嬤,此刻正紅著眼圈,鬢髮淩亂,顯然是急慌了神:“大小姐,二小姐昨夜跪了一個時辰,今早被人發現暈在福壽堂門口,渾身滾燙,怕是……怕是燒得不清啊!”
沈清鳶眉梢微挑。沈玉柔的身子向來康健,不過跪了一個時辰,怎會突然高燒暈厥?這戲碼未免太刻意了些。
“請大夫了嗎?”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請了,請了!張大夫正在給二小姐瞧病呢,可他搖著頭說……說情況不太好,讓老奴趕緊來告訴您一聲。”劉嬤嬤擦著眼淚,眼神卻悄悄打量著沈清鳶的神色,“老夫人也急壞了,直唸叨是自己太動氣,才罰得重了……”
沈清鳶心中冷笑。老夫人這是既想賣好,又想把沈玉柔生病的賬算在她頭上。畢竟昨日婚事告吹,沈玉柔是唯一明麵上“受了牽連”的人。
“我知道了。”她淡淡應道,轉身回屋換衣,“綠萼,備些補品,隨我去看看二妹妹。”
綠萼應聲去了,眼底卻藏著幾分不忿。沈玉柔平日裡作威作福,如今不過受了點小罪就裝模作樣,偏偏還要自家小姐去探望,實在氣人。
沈清鳶換了身藕荷色的素麵杭綢褙子,頭上隻簪了支碧玉簪,看起來素雅又沉靜。她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鏡中少女的眉眼間已不見半分怯懦,唯有曆經風雨後的冷靜——沈玉柔想演戲,她不介意陪她演下去,隻是這戲台子,該由誰來搭,還得看她的意思。
來到沈玉柔的“汀蘭水榭”時,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丫鬟仆婦,個個臉上帶著憂色,見沈清鳶來了,都紛紛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張大夫正揹著藥箱往外走,見到沈清鳶,連忙拱手行禮:“大小姐。”
“張大夫,二妹妹怎麼樣了?”沈清鳶問道。
張大夫歎了口氣:“二小姐是受了風寒,又鬱結於心,才發起高熱。老奴開了方子,能不能退下去,還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隻是二小姐這脈象……似乎有些虛浮,像是……像是長期用了什麼不妥的東西。”
沈清鳶心中一動。長期用了不妥的東西?難道沈玉柔一直在偷偷用什麼藥物?是為了駐顏,還是另有目的?
“有勞張大夫了。”她不動聲色地說道,“藥錢記在我賬上。”
張大夫連忙道謝,又叮囑了幾句“好生靜養”,這才匆匆離開。
沈清鳶走進內室,老夫人正坐在床邊抹眼淚,見她來了,連忙站起身:“鳶兒,你可來了!你看玉柔這孩子,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還一直喊著你的名字呢……”
沈清鳶走到床邊,沈玉柔果然躺在床上,臉色燒得通紅,嘴脣乾裂,額頭上敷著塊浸了涼水的帕子,看起來確實病得不輕。隻是她眼角的餘光掃過床榻內側時,卻瞥見一抹極淡的、不屬於藥味的甜香——那是“凝神香”的味道,通常用來讓人昏睡,卻對退燒毫無用處。
看來沈玉柔為了裝病,倒是下了不少功夫。
“妹妹受苦了。”沈清鳶在床邊坐下,聲音溫和,“昨日之事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
“姐姐說什麼呢……”沈玉柔忽然虛弱地開口,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聲音沙啞,“是妹妹……是妹妹冇用,冇能幫上姐姐……”她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順著眼角滑進枕巾裡,“都怪我,若不是我惹祖母生氣,祖母也不會罰我……”
這番話看似自責,實則句句都在暗示是老夫人罰跪才讓她生病,又隱隱把矛頭指向沈清鳶——若不是沈清鳶毀了婚事,老夫人也不會動氣。
老夫人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又不好發作,隻能尷尬地說道:“好孩子,不怪你,是祖母老糊塗了……”
沈清鳶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心疼的神色:“妹妹快彆這麼說,祖母也是為了我們好。你安心養病,什麼都彆想,缺什麼少什麼,儘管跟我說。”她說著,示意綠萼將帶來的補品放下,“這是我讓人從‘回春堂’買的燕窩,據說對退燒很有好處,妹妹記得吃。”
“回春堂”的燕窩是京城有名的珍品,價格不菲,沈清鳶這話,既是示好,也是在提醒眾人——她這位嫡姐,對“妹妹”可不算薄。
沈玉柔眼中閃過一絲嫉妒,嘴上卻虛弱地道謝:“多謝姐姐……姐姐的心意,妹妹……妹妹心領了……”
老夫人見沈清鳶如此“懂事”,臉色緩和了些:“還是鳶兒懂事。玉柔,你可得好好謝謝姐姐。”
沈玉柔敷衍地點了點頭,又“昏”了過去。
沈清鳶見狀,起身道:“祖母,妹妹需要靜養,我們就先回去吧。”
老夫人點頭,與沈清鳶一同走出內室,剛到門口,就見一個小丫鬟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封帖子:“老夫人,大小姐,宮裡來人了,說是賢妃娘娘請您二位進宮敘話呢。”
賢妃?沈清鳶眉頭微蹙。賢妃是柳相的妹妹,也是蕭景淵的生母,向來與沈家不和。她這個時候請她們進宮,安的是什麼心?
老夫人也有些驚訝,接過帖子看了看,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賢妃娘娘怎麼突然想起請我們進宮?”
“誰知道呢。”沈清鳶淡淡道,“不過是君命難違,祖母,我們準備一下,即刻進宮吧。”
老夫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賢妃是皇上的寵妃,她們確實不能不去。
回到嫡女院,綠萼連忙為沈清鳶換上進宮的朝服。石青色的緞麵上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雖不華麗,卻符合她未出閣的嫡女身份。
“小姐,賢妃娘娘這時候請您進宮,怕是冇安好心。”綠萼一邊為她整理衣襟,一邊擔憂地說道,“昨日靖王退婚之事,她肯定已經知道了,說不定是想藉機敲打您。”
“敲打是肯定的。”沈清鳶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眼神銳利,“但絕不止於此。賢妃是柳相的妹妹,蕭景淵的生母,這三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今婚事告吹,他們必然會有所動作,進宮,正好看看他們想耍什麼花樣。”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去告訴阿三,讓他想辦法查一下沈玉柔最近在用什麼藥,還有,盯緊福壽堂的動靜,看看老夫人有冇有私下聯絡什麼人。”
綠萼點頭應下,匆匆去了。
沈清鳶獨自坐在窗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賢妃、柳相、蕭景淵……這些人如今肯定把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此次進宮,怕是鴻門宴。
但她不能退縮。越是危險,越能看清敵人的破綻。
半個時辰後,沈清鳶與老夫人一同乘坐侯府的馬車,前往皇宮。馬車行駛在寬闊的朱雀大街上,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繁華景象。可沈清鳶知道,這繁華之下,隱藏著多少暗流湧動。
來到宮門口,早有賢妃宮裡的太監等候著,見她們來了,連忙上前引路:“老夫人,大小姐,娘娘在禦花園的沁芳亭等著呢。”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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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計初顯
禦花園裡繁花似錦,香氣襲人,太監領著她們穿過九曲迴廊,來到一座臨水的亭子前。賢妃正坐在亭中喝茶,一身杏黃色的宮裝,頭戴鳳釵,看起來雍容華貴,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傲慢。
“臣妾(臣女)參見賢妃娘娘。”沈清鳶與老夫人連忙行禮。
“起來吧。”賢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清鳶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沈大小姐,昨日之事,本宮已經聽說了。靖王行事是急了些,你也彆往心裡去。”
這話看似安撫,實則是在暗示沈清鳶被退婚是咎由自取。
沈清鳶垂著眼簾,語氣平靜:“娘娘說笑了,此事本就是臣女與靖王殿下無緣,臣女並未放在心上。”
賢妃冇想到她如此平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笑道:“你能這麼想就好。畢竟婚姻大事,講究個你情我願。說起來,本宮今日請你們來,也是想問問,沈大小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沈清鳶心中冷笑,終於進入正題了。
“臣女暫無打算,隻想在家中侍奉祖母,為父母分憂。”她不卑不亢地說道。
“哦?”賢妃挑眉,“沈將軍在邊疆辛苦,你身為嫡女,確實該為家裡分擔些。說起來,本宮倒是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娘娘請講。”
“吏部尚書李大人有個兒子,年方二十,文武雙全,尚未婚配。”賢妃慢悠悠地說道,“李大人與你父親是舊識,若是能結為親家,也是一樁美事。不知沈大小姐意下如何?”
吏部尚書李威?沈清鳶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李威是柳相的心腹,也是前世構陷父親“通敵”的主謀之一!讓她嫁給李威的兒子,豈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老夫人也愣住了,她雖然想讓沈清鳶儘快嫁人,卻也知道李威的名聲不好,他那個兒子更是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怎麼能配得上沈清鳶?
“娘娘厚愛,臣女感激不儘。”沈清鳶定了定神,語氣恭敬卻堅定,“隻是婚姻大事,需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父遠在邊疆,此事還需等家父回來再議。”
賢妃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大小姐這是不給本宮麵子?”
“臣女不敢。”沈清鳶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她,“隻是臣女實在不敢妄自做主,還請娘娘恕罪。”
賢妃看著她眼中毫不退縮的神色,心中怒火漸起。她原本以為沈清鳶不過是個嬌生慣養的閨閣女子,冇想到竟如此倔強。
“既然如此,那本宮也不勉強。”賢妃端起茶杯,語氣冷淡,“隻是沈大小姐可要想清楚,錯過了這個機會,下次可就不一定有這麼好的姻緣了。”
“多謝娘娘提醒,臣女明白。”沈清鳶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老夫人想打圓場,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在賢妃耳邊低語了幾句。賢妃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猛地放下茶杯:“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沈清鳶心中一動,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竟讓賢妃如此失態。
賢妃似乎意識到自己失了態,深吸一口氣,對沈清鳶和老夫人道:“本宮還有要事,就不陪你們了,來人,送老夫人和沈大小姐出去。”
顯然是下了逐客令。
沈清鳶與老夫人連忙行禮告退,走出沁芳亭時,還能聽到亭內傳來賢妃壓抑的怒喝聲。
“小姐,賢妃娘娘這是怎麼了?”綠萼低聲問道。
沈清鳶搖了搖頭,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不知道,但肯定是出事了。我們先回府,看看阿三有冇有查到什麼。”
回到侯府時,已是午後。沈清鳶剛回到嫡女院,阿三就匆匆來了,臉色凝重:“大小姐,我們查到了。”
“說。”
“二小姐最近一直在偷偷用一種叫‘凝肌露’的藥膏,據說能讓皮膚變得白皙細膩,但長期使用,會損傷肌理,導致體虛。”阿三說道,“我們還查到,這藥膏是柳相府的人送來的。”
柳相府?沈清鳶眉頭微蹙。柳相府為何要給沈玉柔送這種傷身體的藥膏?難道是想藉此控製她?
“還有,”阿三繼續說道,“老夫人今早派人去了柳相府,似乎是在商量什麼事,具體內容我們冇能查到。”
果然,老夫人果然和柳相府有聯絡!沈清鳶心中冷笑,看來她這位祖母,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
“對了,”阿三像是想起了什麼,“我們還查到,今日一早,七皇子殿下派人查封了柳相府在城南的一處糧倉,說是裡麵的糧食都發了黴,涉嫌貪墨軍餉。”
查封糧倉?沈清鳶心中一喜。七皇子趙奕果然動手了!這想必就是賢妃在宮裡失態的原因。
“做得好。”沈清鳶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盯著柳相府和老夫人的動靜,有任何情況立刻向我彙報。”
“是。”阿三應聲退下。
綠萼端來一碗蓮子羹:“小姐,您快喝點吧,忙活了一上午,肯定餓了。”
沈清鳶接過蓮子羹,卻冇有喝,隻是看著嫋嫋升起的熱氣,若有所思。七皇子查封糧倉,無疑是向柳相宣戰。這對她來說,既是機會,也是危險。
機會是她可以借七皇子的勢力,打擊柳相;危險是柳相必然會狗急跳牆,說不定會把矛頭指向沈家。
“綠萼,”沈清鳶忽然說道,“你去彙通號一趟,告訴錢掌櫃,讓他儘快查清柳相府彙往雲州的銀兩流向,還有黑風寨的動靜,越快越好。”
“是,小姐。”綠萼點頭應下。
沈清鳶看著綠萼的背影,心中暗暗盤算。柳相、李威、賢妃、蕭景淵……這些人已經結成了一張網,想要掙脫這張網,她必須比他們更狠,更有耐心。
她拿起桌上的那本藍布冊子,翻到記錄林墨的那一頁。三個月後,城西茶館。她一定要在那之前做好萬全準備,不僅要拿到柳相通敵的證據,還要確保林墨的安全。
窗外的陽光漸漸變得熾熱,蟬鳴聲此起彼伏,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沈清鳶合上冊子,眼神堅定。
這場複仇之路,註定不會平坦。但她無所畏懼。
因為她知道,她的身後,不僅有沈家滿門的冤魂,還有那些期待著正義的忠魂。她不能輸,也輸不起。
傍晚時分,綠萼從彙通號回來,帶來了一個壞訊息:“小姐,錢掌櫃說,柳相府彙往雲州的銀兩,最終流向了一個名叫‘黑風堂’的組織,而這個組織,正是黑風寨的分支!”
黑風寨!沈清鳶心中一沉。柳相竟然與黑風寨有勾結,還用貪墨的軍餉資助他們!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
“還有,”綠萼的聲音帶著恐懼,“錢掌櫃還查到,黑風寨最近接了一筆大生意,目標是……是七皇子殿下!”
什麼?!沈清鳶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震驚。柳相竟然想對七皇子動手?
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還要凶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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