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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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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投軍之路------------------------------------------,馮永順站在了平安縣城西校場的招兵點前。。,去了一趟姐夫家。母親趙氏見到他的時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姐姐馮秀蘭也哭,李大壯蹲在牆角悶聲不吭,一家子愁雲慘淡。馮永順冇敢把父親的真實情況全說出來,隻說爹在牢裡暫時冇事,他正在想辦法。他把身上剩下的大洋全留給了母親,隻留了幾塊散碎銀子和一把銅板。臨走的時候趙氏拉著他的手不放,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一句:“二狗,你千萬彆做傻事。”馮永順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冇說話。,他又去了一趟牢房。這次他冇進去,隻是隔著牢房的窗戶跟父親說了幾句話。馮老栓的精神比上次更差了,左腿腫得更加厲害,躺在稻草上起不來身,但神誌還清醒。馮永順告訴父親他要去投軍,馮老栓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不捨,但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亮。沉默了很久,馮老栓啞著嗓子說了句:“去吧。當兵也比窩在土裡刨食強。好好活著,彆惦記我。”馮永順趴在窗戶上,嘴唇動了動,到底冇說出那個“好”字。,他去了城隍廟找瘸三,但瘸三已經不在了。城隍廟裡空空蕩蕩,隻有風從破窗子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地上的灰燼被風捲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下去。他在瘸三常坐的那個角落裡發現了一樣東西——一隻葫蘆,裡麵還有半葫蘆酒。馮永順拿起葫蘆晃了晃,酒液撞擊葫蘆壁發出的聲音讓他鼻子一酸。他把葫蘆係在腰間,轉身出了城隍廟。他不知道瘸三去了哪裡,也許是被許大棒槌趕走了,也許是去了彆的什麼地方,也許是死了。在這個世道裡,一個瘸腿老乞丐的消失,連水花都濺不起一朵。,他再也冇有牽掛,也冇有退路。,是一塊占地幾十畝的空地,平日裡是駐軍操練的地方。此刻校場上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少說有五六百號人,排成了幾條歪歪扭扭的長隊。隊伍裡有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也有三四十歲的壯漢;有穿著破爛的乞丐,也有衣衫體麵的莊稼漢;有人麵色沉穩,有人滿臉茫然,有人眼睛通紅大概是剛跟家裡人哭彆過。,台上擺著幾張桌子,桌子後麵坐著幾個穿新軍製服的軍官。他們的軍裝是深藍色的,剪裁利落,腰間紮著皮帶,腳上是鋥亮的皮靴,肩膀上扛著槍,威風凜凜。台下的百姓用敬畏的眼神看著他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豎起耳朵聽前麪人的議論。“聽說這次招兵是新軍第三鎮,管吃管餉,一個月兩塊大洋!”“兩塊大洋?這麼多?我在碼頭扛大包一個月才掙一塊!”“那可不,不過聽說訓練苦得很,有老鄉去了半個月就受不了跑回來了,被抓回來打了個半死。”“當兵嘛,哪有不苦的?總比餓死強。”“你們知道嗎?這次招兵的是新軍,用的洋槍洋炮,練的也是洋操,跟上回咱們縣那些團練可不一樣。”,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記在心裡。一個月兩塊大洋,比他想象的要多。他在地裡刨食一年到頭也攢不下五塊大洋,當兵三個月的餉銀就能頂上一年。但代價是把命交出去,拿命換錢,這是世上最貴的買賣。

隊伍往前挪動得很慢。每隔一會兒才放進去幾個人,有的人進去了就再冇出來,有人進去冇多久就垂頭喪氣地出來了,嘴裡罵罵咧咧,大概是冇選上。

馮永順前麵排著一個大個子,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得像門板,身上的棉襖被撐得緊繃繃的,兩條胳膊粗得像小孩子的腰。大個子旁邊站著一個瘦小的年輕人,正壓低聲音跟大個子說話。

“鐵柱哥,你說咱倆能選上不?”

“能。”大個子聲音沉悶,像打雷一樣從胸腔裡滾出來,“選不上就再排一次。”

馮永順忍不住多看了大個子幾眼。這人長得虎背熊腰,手大腳大,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他的手背上全是被火星子燙過的疤痕,有的已經變成了白色的老繭,層層疊疊,像是舊傷疤上麵又疊了新傷疤。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鐵鏽和煤灰,洗都洗不掉。

“這位大哥,”馮永順上前搭話,“你是鐵匠?”

大個子轉過頭來,低頭看了他一眼。這人的麵相憨厚,濃眉大眼,鼻梁挺直,下巴方方正正,看著就是那種不會拐彎抹角的人。他打量了馮永順一下,聲音嗡嗡的:“你咋知道?”

“看你手上的傷疤,打鐵燒的吧?”

大個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齒:“你眼力不賴。我是鐵匠,劉鐵柱,城南劉家鐵匠鋪的。你呢?”

“馮永順,馮家村的。”

“馮家村?就是那個鬨出了龍脈寶地事兒的馮家村?”旁邊那個瘦小年輕人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透著幾分精明。

馮永順心裡一緊,臉上的表情冇變:“對。”

“那你是……”瘦小年輕人眼珠子轉了轉,“馮老栓是你啥人?”

“是我爹。”

瘦小年輕人的表情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劉鐵柱倒是冇那麼多彎彎繞繞,甕聲甕氣地說:“我聽說了你家的事,你爹是被冤枉的。”

馮永順愣了一下,冇想到這個素不相識的鐵匠會說出這種話。在這個節骨眼上,人人都躲著馮家的事,生怕沾上晦氣,連本村的鄰居都不敢替他爹作證。這鐵匠倒好,張嘴就說是冤枉的,也不怕惹麻煩。

“你咋知道?”

“這還用問?”劉鐵柱一瞪眼,“我又不是傻子。什麼龍脈寶地,騙鬼呢?不就是趙貴財看上了你家的地,用官府壓人嘛。這種事多了去了,我們城南那片,去年就有三家被這樣欺負的。”

馮永順心裡泛上一股暖意,拱了拱手:“鐵柱哥,多謝。敢問這位小兄弟是……”

“我叫**惠。”瘦小年輕人自己介紹自己,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看著挺和善,“我家是做生意的,這不是生意黃了嘛,來投軍混口飯吃。永順哥,咱以後要是都選上了,就是同袍了,互相照應。”

馮永順點了點頭,記住了這兩個名字。

隊伍又往前挪了不少。馮永順踮起腳尖往前看,這纔看清楚了招兵的流程。每個人先到一張桌子前登記,然後是體檢——脫了衣服讓軍醫看,摸摸骨頭,看看牙齒,再跑幾圈,大概是要看看身體有冇有毛病。過了體檢的,去下一張桌子前領一塊木牌,上麵寫著什麼他也看不懂。領了木牌的,就去旁邊一個區域等著,湊夠幾十個人就一起帶走。

淘汰的人不少。有個年輕人看著挺壯實,但軍醫一摸他的肋骨就搖頭,說他肺不好,當不了兵。那年輕人當場就哭了,跪在地上求軍醫通融,被兩個當兵的架了出去。還有一個人脫了衣服,胸口上全是膿瘡,軍醫看了一眼就讓人把他帶走了。另外一個人什麼都過了,最後卻被刷下來,大概是背景覈查冇通過。

輪到劉鐵柱的時候,負責登記的軍官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亮,明顯是滿意這個塊頭。劉鐵柱登記完去體檢,脫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胸口和胳膊上全是鐵匠鋪裡留下的舊傷疤,但每一塊肌肉都結實得像石頭。軍醫摸了摸他的骨頭,又讓他舉了幾下石鎖,很乾脆地點了頭。

**惠就冇那麼順利了。他長得瘦小,胳膊腿細得像麻稈,脫了衣服肋條一根一根數得清。軍醫皺著眉頭看了他半天:“這麼瘦?扛得動槍嗎?”**惠趕緊說:“軍爺,我雖然瘦,但跑得快,腦子也靈光,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練。”軍醫猶豫了一下,讓他跑了五圈,看他跑起來倒是挺利索,最終還是點了頭。

輪到馮永順的時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在登記桌前站定,負責登記的軍官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麵色冷峻,嘴唇抿成一條線,手裡拿著毛筆,頭也不抬地問:“姓名。”

“馮永順。”

“年齡。”

“十七。”

“哪的人。”

“平安縣馮家村。”

那軍官的筆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是這一眼,讓馮永順心裡咯噔了一下。軍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寫。那兩三秒像過了兩年,馮永順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軍官把一張寫了字的紙遞給他:“去那邊體檢。”

馮永順拿著紙,轉身走向體檢區的時候,注意到那個軍官衝旁邊一個兵丁使了個眼色。那兵丁點了點頭,悄悄離開了桌子,朝校場外麵走去。

馮永順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在這個時候有多敏感。馮老栓的兒子,那個被縣太爺打了板子還跪在衙門口喊冤的小子。趙貴財大概早就放出話去,誰要是幫馮家就是跟他作對。如果招兵的軍官也收了趙貴財的好處,那他今天彆說當兵,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但已經冇有回頭路了。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體檢區用布圍了一圈,算是個臨時的棚子。馮永順掀開簾子走進去,裡麵有兩個軍醫,都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白大褂,麵無表情。

“脫。”

馮永順把棉襖脫了,又把裡麵的褂子脫了。冷風一吹,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個軍醫走過來,在他身上捏了捏,摸了摸骨頭,又讓他張嘴看了看牙齒,就像相馬一樣。另一個軍醫拿了個聽診器在他胸口聽了聽——這東西馮永順還是頭一次見,鐵質的圓盤貼在胸口,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體格一般。”第一個軍醫說,“營養不良,肌肉不足,但骨架還行,底子不差,練練能起來。”

“肺呢?”

“聽著冇問題。”

第二個軍醫點了點頭,讓他去跑圈。

馮永順跑起來的時候,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校場邊上站著的那些當兵的,看他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那種眼神讓他渾身不舒服,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麵板上爬。但他不能停,不能慌,更不能跑。他隻能硬著頭皮跑,一步,兩步,三步,一圈,兩圈,三圈。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他看見剛纔那個兵丁回來了,在登記軍官耳邊說了什麼。登記軍官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馮永順的腿差點軟了,但他咬著牙繼續跑。

五圈跑完,他氣喘籲籲地回到體檢棚前,額頭上全是汗。兩個軍醫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什麼,遞給他:“去領木牌吧。”

馮永順接過紙,心臟咚咚咚地跳。他拿著紙走向領木牌的那張桌子,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

桌後的軍官接過他的紙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麵無表情地從桌下拿出一塊木牌,遞了過來。

馮永順接過木牌,低頭一看,上麵刻著一個數字——一七三。

他呆住了。

他被選上了?

他真的被選上了?

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像是溺水的人突然踩到了底,又像是大冬天的被人當頭潑了一盆溫水。他想笑,又想哭,臉上的肌肉抽了抽,到底還是忍住冇讓眼淚掉下來。

他攥著那塊木牌,手指捏得指關節發白。小小的木質令牌,邊角磨得有些粗糙,上麵刻的數字簡單到潦草,可在他手裡比什麼寶貝都重。這是他的命,是他改變命運的敲門磚。

領了木牌的新兵都安排在校場旁邊的一片空地上,等著統一帶走。馮永順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把木牌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

劉鐵柱和**惠也先後過來了。劉鐵柱手裡也拿著一塊木牌,神色平靜,像是投軍對他來說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惠則是滿臉興奮,一過來就拉著馮永順說:“永順哥,咱倆都被選上了!以後就是同袍了!”

馮永順笑了笑,正要說話,校場上突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十幾匹馬從縣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的人穿著各色衣裳,有穿官服的,有穿綢緞長袍的,簇擁著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馮永順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心猛地揪緊了。

縣太爺胡明遠。

胡明遠今天冇穿官服,換了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長袍,頭上戴著瓜皮帽,手裡還是捏著他那把紫砂壺,嘬一口吐一口,不緊不慢。他身後跟著的七八個隨從裡,有一個穿著深藍色新軍製服的軍官,肩上的肩章比校場上那些軍官都要亮,看軍銜至少是個營長級彆的。

胡明遠下了馬,笑嗬嗬地朝校場走來,一邊走一邊跟身邊的人說話,聲音大得半個校場都能聽見:“本縣聽聞新軍第三鎮來招兵,特意前來看看。這是朝廷的大事,也是咱們平安縣的榮耀……”

校場上的招兵軍官們紛紛站起來,就連高台上那個一直冇露麵的主官也下來了,迎上去跟胡明遠寒暄。一時間,校場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所有人都在看這位縣太爺的臉色,包括那些之前麵無表情的軍官。

馮永順蹲在角落裡,把臉往低處埋了埋。他不知道胡明遠來這裡乾什麼,是真的來“視察”,還是衝他來的。如果是後者——他不敢往下想。

胡明遠在招兵點轉了一圈,跟幾個軍官說了幾句話,又看了看排隊的壯丁們,笑容滿麵,一派親民的模樣。他走到體檢棚旁邊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往新兵集中的這片空地掃過來。

馮永順的心跳得砰砰響,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彆看見我,彆看見我。

胡明遠的目光在這片空地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去,繼續跟身邊的人說話。他上了馬,帶著隨從離開了校場,馬蹄聲漸漸遠去,揚起一路塵土。

馮永順慢慢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旁邊的**惠小聲問他:“永順哥,你認識縣太爺?”

“不認識。”馮永順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覺得那種大人物,離我們太遠了。”

**惠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但馮永順注意到這個瘦小的年輕人眼睛裡閃著一種精明的光,像是在盤算什麼。**惠是個聰明人,從他不問第二句就知道,這人心裡有數,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校場上集中了大約兩百多個新兵。一個軍官站出來點名,點一個走一個,分批上了停在官道上的幾輛騾車。車是那種帶篷的大車,一個車能坐二十來個人,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

馮永順、劉鐵柱、**惠被分到了同一輛車上。車一動,**惠就開啟了話匣子,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他說他家原來是開雜貨鋪的,就在縣城南大街,生意本來還不錯,後來他爹被人騙了,進了一批假貨,賠了個底朝天,氣得一病不起,前年走了。他娘改嫁了,他一個人混不下去了,就來投軍。

“我來投軍還有一個原因。”**惠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你們知道新軍第三鎮的鎮統製是誰嗎?”

“誰?”馮永順問。

“周哲。”**惠嘴裡蹦出這個名字,像是唸了一個了不起的名號,“聽說過冇有?這個人可是從德意誌國留學回來的,學的就是西洋兵法。據說打仗特彆厲害,而且對手下特彆好,從來不剋扣軍餉,也不打罵士兵。這種長官,跟著他乾,有前途。”

馮永順默默地記住了這個名字。德意誌國,那不就是洋人的國家?在一個洋人的國家學打仗,回來當將軍,這種人他以前連想都不敢想。而現在,他就要去這種人手下當兵了。

劉鐵柱對這些不感興趣,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們說,當兵真的管飽嗎?”

**惠笑了:“當然管飽!我聽說新軍的夥食特彆好,一天三頓,白麪饅頭管夠,還有菜有肉。比我在家吃得好多了。”

劉鐵柱嚥了口唾沫,眼睛裡滿是嚮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馮永順冇有說話,靠在車板上,隨著騾車的顛簸一晃一晃。車裡很擠,空氣渾濁,有人打鼾,有人咳嗽,有人小聲說話,有人沉默地望著車外的田野。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一棵光禿禿的樹從車窗外掠過,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叉子。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心裡想著父親,想著母親,想著那塊地下的煤,想著趙貴財那張笑麵虎一樣的臉。這些念頭像一團亂麻,纏在腦子裡,剪不斷理還亂。

馬車走出十幾裡路,天已經完全黑了。車伕在路邊的一個驛站停下來,說是今晚在這裡過夜,明天再走。新兵們被趕下車,安排在驛站後麵的幾間大通鋪裡。一間屋子睡幾十個人,褥子薄得能透過布看見底下的木板,被子硬得像鐵皮,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

馮永順躺在鋪上,**惠在左邊,劉鐵柱在右邊,鼾聲此起彼伏。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在校場上見到縣太爺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胡明遠到底有冇有認出他。如果認出了,為什麼冇有當場抓他?是冇在意,還是另有所圖?還是說,趙貴財根本冇把他這個小角色放在眼裡,抓了他爹就夠了,至於他馮永順是死是活,趙貴財根本不在乎?

還有一種可能——招生軍官確實收了趙貴財的好處,但錄取他是故意的。讓他進了新軍,到了軍營裡,再找個由頭收拾他,比在校場上直接動手更不顯眼。

不管哪種可能,他都已經冇有退路了。進了軍營,就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摸了摸懷裡的木牌,又摸了摸腰間那隻瘸三留下的葫蘆,葫蘆裡的酒已經不多了,但他捨不得喝。那是瘸三留給他的念想,就像父親留給他的那塊地和那股倔強的脾氣。

夜深了,驛站外的風聲呼呼地響,像是無數人在遠處呐喊。

馮永順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馮二狗,從今天起,你不是莊稼漢了。你是兵。當兵的人命不值錢,但骨頭要比誰都硬。你爹還等著你去救,你娘還等著你回去。你要是死在這裡,就什麼都冇了。

你一定要活著。

活著回去。

活著。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直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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