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時10分。
“小鷹”號掛出了白旗。
其實它掛不掛白旗已經不重要了。
這艘船後甲板還在燃燒,火舌舔舐著船體,發出劈啪的聲響。水線破口不斷進水,船體已經傾斜十五度,隨時可能沉沒。
甲板上能動的船員不到十個,其餘的不是死了,就是重傷倒在血泊裡呻吟,沒人再有力氣抵抗。
8時12分。
“嵯峨”號也掛了白旗。
它的舵機被打壞,隻能在江麵上打轉。艦橋被炸塌,艦長和副艦長都死了。活著的大副命令降旗投降——再不投降,下一輪炮彈就會把它送進江底。
炮聲停了。
江麵上忽然安靜下來,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受傷船員的哀嚎,在江風中回蕩。
南岸,鷹嘴山觀測所。
陳樹坤放下炮隊鏡,對趙守誠說:“停火。派小船過去,救人。”
“救人?”趙守誠一愣,“師長,那是日本人……”
“我知道是日本人。”陳樹坤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纔要救。”
“救活了,押到長沙城,遊街示眾。讓全湖南的人都看看,日本鬼子不是三頭六臂,捱了炮也會流血,也會哭,也會投降。”
他頓了頓,補充道:“重傷的優先救。輕傷的和沒受傷的,捆結實了,別讓他們跳江。”
“是!”
陳樹坤走出觀測所,下山,走向江岸。
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一吹,軍裝的下擺獵獵作響。
徐國棟已經帶著第1師的人趕到,正在組織救援和打撈。江麵上,十幾條小漁船劃向那兩艘還在燃燒的日艦,船上是水性好的士兵,帶著繩索和救生圈。
岸邊,王家灣的村民也圍了過來。
他們看著江麵上燃燒的殘骸,看著那些日本兵像落水狗一樣被拖上小船,看著曾經耀武揚威的旭日旗漂在江麵上,被油汙染黑,皺成一團。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像在做夢。
直到一個老婦人忽然跪在地上,對著江麵磕頭,嚎啕大哭:“兒啊……你看見了嗎……鬼子遭報應了……遭報應了啊……”
她兒子三個月前被日本浪人打死在碼頭上,縣衙說是“鬥毆致死”,賠了二十塊大洋了事。
接著,更多的人哭起來。
有哭丈夫的,有哭兒子的,有哭爹孃的。哭聲連成一片,在江岸上回蕩,與江風交織在一起,悲愴而淒厲。
陳樹坤走到那片廢墟前。
十三間房子被炸毀,其中五間完全燒成了灰燼,隻剩下焦黑的木樑和斷壁殘垣。
士兵們從廢墟裡扒出十三具屍體,用草蓆蓋著,排成一排。最小的那個才八個月,被母親抱在懷裏,母子倆都燒焦了,緊緊粘在一起,分不開。
陽光灑在草蓆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像一道道傷疤。
陳樹坤蹲下身,揭開草蓆看了一眼,又輕輕蓋回去。
他站起來,轉身麵對村民和士兵,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
“一、死者每戶撫恤一百大洋,傷者全部由省府供養終身。”
“二、王家灣從此免賦稅十年,所有適齡孩童,由省府出資,供其讀書至中學。”
“三、所有殉國將士,入祀嶽麓山忠烈祠,靈位永享祭祀。”
他說一條,徐國棟記一條。說到第三條時,有軍官想說什麼,被陳樹坤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說完,他走到那個失去嬰兒的年輕母親麵前。
女人還抱著孩子的屍體,不哭不鬧,隻是獃獃地看著江麵,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神采。懷裏的孩子已經冰冷,小臉被熏得發黑。
陳樹坤單膝跪地,從腰間拔出自己的配槍——一把德國造的毛瑟C96,俗稱“盒子炮”。
他退出彈匣,檢查子彈,上膛,關保險,然後雙手捧著,遞到女人麵前。
“大嫂。”
女人慢慢轉過頭,看著他,又看看槍,沒動。
“這裏有幾個日本俘虜。”陳樹坤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挑一個,斃了他,給你孩子報仇。”
周圍的人都屏住呼吸。
女人看著槍,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顫抖的手,似乎想去接。
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孩子冰冷的額頭上,肩膀開始顫抖,然後整個身體都抖起來。
她哭了。
沒有聲音,隻是流淚,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孩子臉上,順著焦黑的麵板滑落,留下一道道濕痕。
陳樹坤跪在那裏,捧著槍,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女人抬起頭,滿臉是淚。她看著陳樹坤,搖搖頭,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我不會用槍……”
陳樹坤點點頭,收起槍,站起來。
他轉身,對徐國棟說:“她不殺,是因為她心善。但我們不能善。”
“把俘虜押下去,公審,然後槍決。”
“是!”
“屍體掛在嶽陽城門口,掛三天。旁邊立塊牌子,就寫:‘無故屠戮我百姓者,與此同例’。”
“是!”
陳樹坤最後看了一眼那十三具屍體,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對那個還跪在地上的女人說:
“大嫂,你孩子的命,我記著。”
“湖南所有人的命,我都記著。”
“遲早有一天,我會讓日本人,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他說完,大步離開,再沒回頭。
江風吹過,揚起他軍裝的下擺。
身後,是燃燒的村莊,是哭泣的百姓,是漂滿油汙的江麵,是正在沉沒的日本軍艦殘骸。
身前,是漫長的、看不到頭的路。
但他走得堅定,一步一個腳印,每一步都踩得沉穩有力。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