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衡山·鬼見愁
淩晨5:20,薄霧中的殺機
山霧像乳白色的棉絮,緩緩沉入鬼見愁南北向的狹長穀地。
兩側陡峭的山嶺在晨光中顯出黛青色的輪廓,如同兩道沉默的巨牆。
何鍵披著呢子軍大衣,站在北側穀口一處凸起的岩石上,舉著德製蔡司望遠鏡。
鏡筒裡,山穀深處的霧氣緩慢流動,能隱約看見自己部隊行進的火把長龍——整整三個師,五萬兩千人,這是在上次被打的慘敗之後,緊急訓練出來的全部家底。
“主席,前衛團已過鷹嘴岩,再有三裡就出穀了。”
副官壓低聲音報告,語氣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陳樹坤的部隊還在三十裡外,等他們趕到,咱們已經拿下耒陽了!”
何鍵沒說話,隻是放下望遠鏡,用左手摸了摸右臂上的紗布。
那是八月份郴州突圍時,被流彈擦出的傷口,如今結了痂,卻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麵板上。
每摸一次,心裏的恨意就深一分。
“陳樹坤……”他喃喃自語,聲音在晨霧裏飄散。
八月的恥辱歷歷在目。
五、六萬大軍,被陳樹坤七萬人用那些從未見過的鐵皮車、能連發的機槍打得潰不成軍。
他何鍵,湖南省主席,湘軍統帥,像喪家犬一樣從郴州城逃出來,身邊隻剩十幾個親兵。
那一仗,他丟了湘南,丟了臉麵,更丟了在委員長心裏的分量。
“主席,”副官又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中央軍第14師已經到了嶽陽,83師在萍鄉。戴笠密電說,隻要咱們這邊一打響,他們立刻南下接應。到時候兩麵夾擊,陳樹坤就是有三頭六臂也……”
“我知道。”何鍵打斷他,語氣冰冷。
他當然知道蔣介石的算盤。
借他的手除掉陳樹坤,既不用背上“打壓抗日”的罵名,又能把湖南收歸中央。
可他何鍵甘心當這把刀嗎?
甘心。
因為這是唯一翻盤的機會。
何鍵重新舉起望遠鏡,鏡筒緩慢掃過山穀。
這裏的地形他太熟悉了——南北長十五裡,最寬處不過兩裡,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八年前剿匪時,他在這裏全殲過一支三千人的土匪,用的就是“關門打狗”的戰術。
今天,他要在這條山穀裡,用五萬條人命,下一盤更大的賭局。
“傳令,”何鍵的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各師加快速度,正午前必須全部通過鬼見愁。告訴弟兄們,拿下耒陽,每人賞大洋五塊!活捉陳樹坤者,賞十萬!”
“是!”
命令像漣漪一樣傳下去。
山穀裡的火把長龍移動得快了些,士兵們的腳步聲、騾馬的嘶鳴、軍官的嗬斥混雜在一起,在清晨的山穀裡回蕩。
何鍵最後看了一眼霧氣瀰漫的穀地,轉身走下岩石。
他賭陳樹坤會來。
他賭陳樹坤會帶著那些鐵皮車和重炮,一頭紮進這條死亡峽穀。
他更賭委員長——在看到他五萬湘軍“浴血奮戰、傷亡慘重”之後,會不得不派中央軍南下,把這場“地方衝突”變成“剿滅叛軍”的國戰。
到那時,他何鍵就不是喪家犬,而是“為國除害”的功臣。
“陳樹坤,”他低聲冷笑,“你不是要抗日嗎?我讓你先死在這條山穀裡。”
同一時間,鬼見愁南側山脊,反斜麵炮兵陣地
鄭衛國放下手中的炮兵觀測鏡,轉頭對身邊的參謀說:“記錄。”
參謀立刻攤開筆記本。
“目標區域:鬼見愁山穀,坐標網格乙-7至丁-12。”
“一號炮群,60門105毫米榴彈炮,目標湘軍前軍及中軍集結區,預設射擊諸元已校準。”
“二號炮群,100門sIG33型150毫米重型步兵炮,目標湘軍指揮部、炮兵陣地、輜重隊,待一號炮群首輪齊射後,延伸射擊。”
“三號炮群,40門le.IG18型75毫米輕型步兵炮,目標湘軍潰兵及殘存火力點,自由射擊。”
參謀的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鄭衛國又舉起觀測鏡。
晨霧正在散去,山穀裡的景象越來越清晰——蜿蜒的火把長龍,密密麻麻的人頭,被騾馬拖拽的八門老舊山炮,還有那麵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的、綉著“湘”字的軍旗。
“何鍵把所有家當都押上了。”鄭衛國說,聲音裡沒有情緒,“五個步兵團在前,兩個炮兵團在中,三個步兵團殿後。標準的行軍佇列,沒有前出偵察,沒有側翼掩護。”
參謀抬頭:“他們以為咱們還在三十裡外。”
“他們需要這樣以為。”鄭衛國放下觀測鏡,看了眼腕錶:5:45。
距離預定開火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他走回設在山洞裏的臨時指揮所。
煤油燈下,陳樹坤正看著攤在彈藥箱上的地圖,林致遠站在他身側。
“師長,”鄭衛國立正,“各炮群準備完畢,60門105榴彈炮、100門150重炮、40門75炮全部就位。裝甲團120輛Sd.Kfz.251已在穀口兩側隱蔽待機。第1、2師完成合圍,第4、5師封鎖退路。”
陳樹坤頭也沒抬:“何鍵的指揮部在什麼位置?”
“北穀口西側三百米,那塊凸起的岩石後麵。觀測哨確認,二十分鐘前何鍵在那裏停留過,現在應該還在附近。”
“很好。”陳樹坤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150炮群首輪齊射,就覆蓋那個區域。我要讓何鍵的第一道命令,也是最後一道命令,發不出去。”
“是。”
林致遠這時開口:“師長,剛截獲何鍵發給委員長的密電,內容是‘我部已按計劃進入鬼見愁,預計正午前與陳逆接戰,懇請中央軍速速南下,形成合圍’。”
陳樹坤笑了,笑容裏帶著冷意:“他在催委員長下水。可惜,委員長不會來的。”
“我們要不要……”
“不用。”陳樹坤擺擺手,“讓何鍵發,發得越多越好。等仗打完了,把這些電報原封不動送給報社——讓全國看看,是誰在抗日,是誰在打內戰。”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晨霧已經散盡,山穀完全暴露在初升的陽光下。
那五萬湘軍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蛇,正毫無戒備地鑽進早已張開的死亡之口。
“何鍵以為他在賭。”陳樹坤輕聲說,聲音隻有身邊的鄭衛國和林致遠能聽見,“他賭委員長會救他,賭我會顧忌輿論不敢全力打,賭他的五萬人能在這條山穀裡頂住我的重炮。”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所裡所有的軍官:
“但他不知道,從他把部隊開進鬼見愁的那一刻起,賭局就結束了。”
“因為在這裏——”陳樹坤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山穀,“我說了算。”
腕錶指標,指向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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