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草原的風,裹挾著未散的硝煙與血腥,刮過色楞格河北岸新搭的蘇軍指揮部。
正午的烈日,白得刺眼。
把泥濘的土地烤得發燙,把士兵們的影子,縮成腳下小小的一團。
三輛嘎斯軍用卡車,碾過坑窪的土路,停在營地中央。
車門開啟。
格奧爾基·康斯坦丁諾維奇·朱可夫踏出車廂。
長筒軍靴重重踏在泥土裏,濺起褐色的泥點。
他沒有摘下墨鏡。
隻是微微側頭,目光掃過整個營地。
死寂。
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裡。
士兵們低著頭匆匆走過,不敢抬頭。
軍官們站在帳篷外,臉色蒼白得像紙。
不遠處,三棵光禿禿的白樺樹上。
三具穿著蘇軍製服的屍體,在熱風中微微晃動。
那是布柳赫爾留下的舊部。
三個主張撤退的師級指揮官。
在朱可夫抵達前半小時,被公開處決。
朱可夫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一言不發,徑直走向最大的那頂指揮帳篷。
“司令員同誌!”
參謀長帕維爾上校迎上來,遞上厚厚的一疊戰報,
“這是布柳赫爾元帥陣亡前的戰況匯總,以及我軍當前的兵力部署……”
朱可夫接過。
看都沒看。
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搓。
厚厚一疊檔案,在他手中揉成一團。
精準地投進角落的鐵皮垃圾桶。
“布柳赫爾輸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西伯利亞凍原上刮過的寒風,
“因為他把戰爭當成了體麵的決鬥。”
“但戰爭,從來不是體麵的遊戲。”
他走到地圖桌前。
手指重重戳在色楞格河彎曲的弧線上。
“斯大林同誌授予我全權。”
“在這裏,我的話就是法律。”
“後退者,槍斃。”
“動搖者,槍斃。”
“不服從命令者,槍斃。”
頓了頓。
他摘下墨鏡。
露出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瞳孔裡,沒有一絲溫度。
“不止本人槍斃。”
“他們的父母、妻子、兒女,全部送去西伯利亞勞改營。”
“大清洗還沒結束。北方的礦井,永遠缺人手。”
帳篷裡的溫度,驟降到冰點。
帕維爾上校的嘴唇哆嗦著:
“司令員同誌,這……這會引發大規模……”
“嘩變?”
朱可夫替他說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把嘩變的人一起槍斃。”
“帕維爾同誌,你要明白——”
“如果我們在這裏輸了,莫斯科就會暴露在中國人的兵鋒之下。”
“那時流血的,會是千千萬萬蘇聯人民的家庭。”
他拉開椅子坐下。
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
“第一道命令:”
“西伯利亞軍區、後貝加爾軍區、中亞各共和國,立即實施總動員。”
“所有16至60歲男性,無論民族、職業、身份——蒙古人、哈薩克人、吉爾吉斯人、韃靼人,全部徵召。”
“監獄裏的政治犯、刑事犯,戰俘營裡的波蘭人、芬蘭人,凡是能走路的,編入懲戒營。”
鋼筆在命令書上劃過。
留下淩厲的簽名。
“告訴他們:”
“衝過色楞格河,拿下恰克圖,就能獲得自由。”
“土地、金錢、赦免,想要什麼都有。”
“但如果有人敢後退半步——”
朱可夫抬起頭。
眼睛裏閃過刺骨的寒光。
“他們的家人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代價。”
“父母進沃爾庫塔的礦井,在零下五十度挖煤,直到累死。”
“妻子發配科雷馬的金礦。”
“孩子送進內務部特別孤兒院,一輩子帶著‘叛徒家屬’的烙印。”
命令書被扔到帕維爾麵前。
“三小時。”
“我要看到第一批徵召名單,和家屬登記冊。”
徵召令,像瘟疫一樣,在西伯利亞的土地上蔓延。
伊爾庫茨克郊外的蒙古村莊。
淩晨三點。
漆黑的夜,隻有幾顆寒星。
寧靜被卡車引擎的嘶吼,徹底撕碎。
內務部士兵踹開木門。
煤油燈的光,晃了一下。
照見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和床邊驚慌失措的巴特。
“走!跟我們走!”
士兵粗魯地抓住巴特的胳膊。
“我母親快不行了!她需要人照顧!”
巴特掙紮著。
槍托狠狠砸在他的顴骨上。
鮮血瞬間湧出。
“要麼上前線,要麼我現在就燒了這房子,把你母親一起埋了。”
巴特看向床上。
母親渾濁的眼睛,正望著他。
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渾濁的淚水,從巴特眼角滾落。
他跪下來。
朝母親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
“額吉……兒子不孝……”
他被拖上卡車。
車廂裡擠滿了人。
麵黃肌瘦的牧民。
鎮上的鐵匠。
剛滿十六歲的少年。
甚至還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空洞無神。
臨時登記處。
昏暗的馬燈,搖搖晃晃。
內務部軍官頭也不抬:
“姓名?年齡?家庭成員?詳細住址?”
“巴特,四十二歲。母親卓瑪,六十七歲,住伊爾庫茨克州巴彥村東頭第三座蒙古包。”
軍官在登記冊上寫下資訊。
然後,在後麵添了一行小字:
家屬卓瑪,古拉格候補,編號NKVD-3872-5。
“按手印。”
巴特顫抖著伸出手。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暈開。
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不知道那行小字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他和母親的命運,都被釘死在了這張紙上。
悶罐火車,在鐵軌上顛簸了三天三夜。
車廂裡擠了八十多人。
隻有頭頂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
屎尿的惡臭、汗臭、嘔吐物的酸臭,混雜在一起。
令人作嘔。
每天隻有兩次放風。
每人能分到半塊能砸死人的黑麵包,和一碗渾濁的涼水。
第四天拂曉。
車門,哐當一聲開啟了。
刺眼的陽光,照得巴特睜不開眼。
他眯著眼。
看到了地獄。
色楞格河北岸三十公裡。
臨時搭建的炮灰營。
十五萬人。
這是三天的“成果”。
帳篷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人們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
破羊皮襖、打補丁的工裝、囚犯的條紋服、甚至有人裹著破毯子。
他們被按民族,分成一個個方陣。
蒙古人、哈薩克人、韃靼人、卡爾梅克人……
像牲口一樣,被圈在鐵絲網裏。
武器發下來了。
巴特領到一支莫辛納甘1891式步槍。
槍栓銹得幾乎拉不動。
槍膛裡,還有沒清理乾淨的泥。
五發子彈,用破布包著。
他旁邊一個哈薩克少年。
隻分到一把生鏽的馬刀。
高台上。
內務部軍官舉起鐵皮喇叭。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營地。
“都聽清楚了!”
“你們的家人,全在我們手裏!”
“你們在前線英勇作戰,他們就能吃飽飯!”
“你們要是敢逃跑、敢投降——”
喇叭裡的聲音,陡然拔高。
像一把淬毒的刀。
“你們的父母,會被送到沃爾庫塔的礦井,在零下五十度挖煤,直到累死!”
“你們的妻子,會被送到西伯利亞的軍營,當妓女!”
“你們的孩子,會被送進特別孤兒院,一輩子帶著‘叛徒崽子’的烙印!”
人群騷動起來。
有哭聲。
有咒罵。
有跪地哀求。
砰!砰!砰!
督戰隊的機槍響了。
前排十幾個人倒下。
鮮血在泥土上,蔓延開來。
死寂。
“現在,排隊領黑麵包!”
“明天清晨,渡河!”
巴特捧著那塊硬得像石頭的麵包。
手指在顫抖。
他想起草原上的星空。
想起母親在氈房前煮奶茶的炊煙。
想起熱騰騰的奶茶,倒入木碗時,騰起的霧氣。
他咬了一口麵包。
混著淚水,嚥了下去。
活下去。
他必須活下去。
為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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