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巴托,蘇軍總督府指揮部。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從縫隙裡漏進幾縷慘白的晨光,在滿地狼藉的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的陰影。
門外,混亂的聲響隔著門板傳進來——
士兵的奔跑聲、軍官的嗬斥聲、傷兵的哀嚎聲,還有遠處隱約可聞的、中國軍隊震天的怒吼。
指揮部裡,死寂如墳場。
遠東戰神、蘇軍總指揮布柳赫爾元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南方天際線。
這個五十六歲的沙俄老兵,參加過日俄戰爭、一戰、蘇俄內戰,在遠東經營了十五年,一輩子沒怕過誰。
可現在,他握著馬鞭的手,在微微發抖。
指尖發白,青筋暴起。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慘白的臉,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紮門烏德的慘狀,像噩夢一樣在他腦子裏反覆閃回。
那些被坦克碾碎的士兵,那些被火焰噴射器燒成焦炭的同僚,那些跪地投降、哭喊著“別殺我”的潰兵……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恐懼。
可那股寒意,已經從腳底竄上了天靈蓋,在他心底紮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元帥……”
參謀長低著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風中的殘燭:
“城內部隊,滿打滿算不到兩萬。其中……其中七成是紮門烏德和賽音山達逃回來的殘兵,軍心……已經散了。”
“今天早上,又有三個連的士兵嘩變,打死了督戰軍官,想要開城投降,被內務部鎮壓了,槍決了四十七人……”
“可……可鎮壓不住啊。很多士兵偷偷扔了武器,就藏在民居裡,等著……等著中國人打進來,他們就投降……”
“坦克隻剩五十輛,都是老式T-26,麵對中國人的華南虎,就是鐵棺材……火炮一百門,彈藥隻夠撐三天……”
“莫斯科的援軍……最快還要五天才能到……”
參謀長抬起頭,眼睛裏滿是化不開的絕望:
“元帥,我們……守不住了。”
“放屁!”
一個尖利的聲音突然炸響。
斯大林派來的督戰隊政委瓦西裡,猛地拔出手槍拍在桌上,對著參謀長歇斯底裡怒吼:
“動搖軍心!你這是動搖軍心!”
他轉身瞪著布柳赫爾,眼睛血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布柳赫爾元帥!斯大林同誌有令:死守烏蘭巴托,人在城在,城破人亡!誰敢提撤退,就是叛國者,就地槍決!”
布柳赫爾緩緩轉身,看著這個狂熱的年輕政委。
他看著瓦西裡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他手裏那支托卡列夫手槍,看著他那雙被極端信仰燒紅的眼睛。
許久,布柳赫爾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笑得滿臉都是灰敗的死氣。
“瓦西裡政委。”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你要的,是斯大林同誌的麵子。我要的,是一萬五千士兵的命。”
“他們已經被打怕了。紮門烏德一戰,把他們的膽打碎了。現在你讓他們守城?他們連槍都拿不穩!”
“再守下去,隻有死路一條。全部死在這裏,屍體被中國人扔進漠北的冰窟窿,來年開春,連骨頭都找不到!”
瓦西裡臉色漲紅,猛地舉槍對準布柳赫爾的胸口:
“你……你這是失敗主義!是叛國!我……我可以現在就槍斃你!”
指揮部裡的軍官們瞬間嘩然。
有人拔槍,有人驚呼,亂作一團。
布柳赫爾卻毫不在意。
他一步步走向瓦西裡,走到槍口前,用胸口頂住了冰冷的槍管。
“開槍啊。”
他盯著瓦西裡的眼睛,一字一頓:
“朝這兒開。打死我這個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兵,然後你帶著這一萬五千個嚇破膽的士兵,去守這座必破的城。”
“看看是你瓦西裡政委的信仰硬,還是中國人的炮彈硬。”
瓦西裡的手在抖。
槍口在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夠了。”
布柳赫爾一把推開他的手,轉身看向參謀長,聲音裡滿是化不開的疲憊:
“傳令下去……按原計劃部署防禦。告訴士兵們,莫斯科的援軍,最快明天就到。”
參謀長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援軍還要五天”,可看著布柳赫爾灰敗的臉色,最終隻是低下頭:
“是……”
命令傳下去了。
但沒人信。
城內的蘇軍士兵,早已徹底崩潰。
戰壕裡,一個滿臉稚氣的年輕士兵縮在掩體後,抱著槍,渾身抖得像篩糠。
晨光從戰壕上方漏下來,照在他慘白的臉上,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伊萬……伊萬你說,中國人真的會……會像紮門烏德那樣,用坦克碾我們嗎?”
他問身旁的老兵,聲音裏帶著哭腔。
老兵沒說話,隻是默默掏出半瓶伏特加,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把酒瓶遞給他。
“喝吧,小子。喝醉了,等死的時候就不疼了。”
年輕士兵接過酒瓶,手抖得灑了一半。
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我……我想我媽媽……我想回家……”
他哭了,哭得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老兵拍拍他的肩,沒說話,隻是望著南方天際線。
那裏,中國軍隊的怒吼聲,越來越近,像催命的鼓點。
突然,年輕士兵猛地站起來,扔掉步槍,嘶聲大喊:
“我不打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跳出戰壕,朝著城北狂奔。
“站住!回來!”
督戰軍官舉槍怒吼,臉色鐵青。
年輕士兵不聽,隻是拚命跑。
砰!
槍響了。
年輕士兵後背爆開一朵血花,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晨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眼睛還睜著,滿是對家鄉的執念。
督戰軍官放下槍,對著戰壕裡嘶吼:
“再有臨陣脫逃者,格殺勿論!”
戰壕裡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低著頭,不敢看那具屍體,也不敢看督戰軍官。
可他們握著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們的心,已經死了。
偽蒙軍陣地,更是不堪。
八千騎兵,一夜之間跑了一半。
剩下的也躲在城裏,根本不敢上陣地,三三兩兩聚在民居的陰影裡,用蒙語低聲商量:
“等中國人打進來,咱們就投降……”
“對,投降……俄國人完了,咱們沒必要陪葬……”
“聽說中國人對投降的偽軍挺客氣,隻要放下武器,就不殺……”
“那還等什麼?等死嗎?”
人心,徹底散了。
布柳赫爾站在指揮部窗前,看著城內亂作一團的景象,看著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士兵,看著那些竊竊私語、隨時準備投降的偽蒙軍。
他慘笑一聲。
他知道,這場仗,從一開始就輸了。
不,從紮門烏德敗了的那一刻,就輸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鋼筆,鋪開信紙,開始寫訣別電。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信紙上,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他生命最後的倒計時。
“致莫斯科,斯大林同誌:
烏蘭巴托已陷入重圍,敵軍十萬,兵臨城下。我軍士氣已崩,彈藥將盡,援軍五日方至,城破隻在旦夕。
布柳赫爾無能,有負同誌信任,有負祖國重託。
唯願以死謝罪。
勿念。
布柳赫爾,絕筆。”
寫到最後,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鋼筆掉在桌上,滾落在地。
墨汁濺在信紙上,暈開一團漆黑的汙漬。
如同他這一生,最後的、狼狽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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