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二月初五,南雄縣城門口。
風裹著黃土刮過,嗆得人嗓子發緊。
王老豁抱著那桿老套筒,槍托磨得發亮,槍管上的鐵鏽紅一塊、黑一塊,像生了爛瘡。他和另外三個團丁縮在陰影裡,耳朵豎得老高,聽著遠處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轟鳴聲。
那不是馬車的軲轆響,不是騾隊的蹄聲,是某種沉重而規律的悶響,壓得地上的碎石子都在微微跳動。
“豁、豁哥……”年輕團丁的嗓子幹得冒煙,手裏的漢陽造差點滑落在地,“這是……鐵車?”
王老豁沒吭聲,隻把脖子往外探了探。
然後,他看見了。
煙塵滾滾,遮天蔽日。先是一輛塗著深綠漆的怪車——方頭方腦,車輪比他人都高,車頂上還架著黑黝黝的玩意兒——打頭駛來。緊接著,是第三輛、第四輛……整整十輛同樣的鐵皮怪物,排成一列,轟鳴著碾過黃土路麵,車轍深嵌在泥地裡,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車窗緊閉,能隱約看到裏麵端坐的士兵。灰色軍裝,鋼盔鋥亮,一個個腰板挺直,像釘在車裏的木樁,連腦袋都沒怎麼晃動。
沒有車旁隨行的兵,可這十輛鐵車本身,就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引擎的轟鳴、車輪碾地的悶響,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心裏發慌。
車隊在城門前剎住,揚起的塵土半天都沒散,嗆得守城門的團丁們直咳嗽。
頭車的車門被推開,一個軍官跳下來,腰板筆直得像根槍杆子,灰色軍裝熨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他走到王老豁麵前,遞過一份文書,聲音洪亮:“廣東省政府委任狀,南雄縣新任縣長陳樹坤到任。”
王老豁不識字,可那紙上鮮紅的大印他認識,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旁邊識字的團丁湊過來,眼神發直,哆嗦著念:“……縣長兼保安團長……陳……陳樹坤……”
“陳……”王老豁腦子裏“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了。
是那個陳?南天王陳濟棠的陳?
他猛地扭頭,看向頭車後座。
車門被士兵拉開,一個穿學生裝的少年走下來,抬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十六七歲的年紀,臉還帶著幾分青澀,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王老豁隻覺得脊背一涼——那眼神沉靜得像深潭,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狠勁,絕不是孩子該有的眼神。
“開城門。”少年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刀子刮在骨頭上麵,清晰而冰冷。
“開、開城門!”王老豁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岔。
老舊的城門“嘎吱嘎吱”地被推開,發出刺耳的聲響。車隊緩緩駛入,鐵皮怪物的引擎聲在狹窄的街道裡回蕩,嚇得兩旁店鋪的老闆紛紛關門,隻敢從門縫裏偷偷張望。
王老豁縮回城門洞子,看著十輛鐵車依次碾過門檻,朝著縣衙的方向駛去。車身上的綠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車頂上的黑黝黝物件對著天空,透著說不清的威懾力。
他的腿肚子開始轉筋,手心的汗把槍托都浸濕了。
“豁哥……”年輕團丁湊過來,聲音發顫,“這、這得有多少兵啊?這鐵車……能裝多少人?”
王老豁沒答。他盯著車隊遠去的煙塵,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南雄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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