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夏,黃河蘭考段,決堤處。
天是灰的,水是渾的。
渾濁的黃河水如同脫韁的野馬,衝垮了年久失修的堤壩,淹沒了沿岸的村莊、田地。
水麵上漂浮著死豬死狗、破爛傢具,還有泡得發脹的屍體。
腥臭的水汽裹著熱風,吹過這片人間地獄。
僥倖逃到高處的災民,或坐或臥,目光獃滯地望著眼前一片汪洋。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裏的光,早就被洪水和絕望沖沒了。
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鄉紳,站在土坡最高處,對著周圍衣衫襤褸的災民,嘶聲力竭地喊著:
“鄉親們!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全得餓死!”
“往南走!去東南三省!去陳總司令那裏!”
“我表侄上個禮拜從韶關捎信回來,說陳總司令在那邊開了荒,隻要是逃荒過去的,每人分三畝水田!種子、農具、耕牛,全給!前三年,一粒糧稅不收!孩子還能免費上學!”
人群瞬間一陣騷動。
有人啞著嗓子,顫巍巍地問:“王老爺,這話……當真?”
“千真萬確!”王鄉紳從懷裏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高高舉過頭頂,“我表侄親筆寫的!他在韶關分了田,昨天剛插完秧!陳總司令還派人教他們用新農具,那鐵傢夥,一天能耕十畝地!”
“那……那路上咋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俺們沒糧,走不到韶關,就得餓死在半道……”
“有粥棚!”王鄉紳大聲說,“陳總司令在沿途設了粥棚!從鄭州往南,每五十裡就有一個!有粥,有鹹菜,餓不死人!”
“還有大夫!”另一個從南邊逃回來、又折返報信的年輕人,拚盡全力擠進人群,激動得臉都紅了,“我親眼見了!陳總司令在韶關卡口設了醫棚,有病給治,受傷給包,全免費!”
人群徹底沸騰了。
“走!往南走!”
“留在這也是死,不如拚一把!”
“對!去南邊!去陳總司令那裏!”
“收拾東西!走!”
拖家帶口,扶老攜幼。
獨輪車吱呀作響,扁擔上挑著全部家當,包袱裡裹著最後一點乾糧。
人們赤著腳,踩著泥濘,一步一瘸,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南方。
那個有飯吃、有活路的地方。
1933年秋,湖南,入省關卡。
人。
密密麻麻的人。
從關卡口一直排到幾裡外的山道上,黑壓壓一片,全是逃荒來的災民。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
但他們的眼睛裏,卻都燃著一簇火——那是求生的火,是對活下去的渴望。
關卡前,搭起了幾十個涼棚。
涼棚下,大鍋裡的粥冒著騰騰的熱氣,暖黃的火光映著周圍人的臉。
穿白大褂的大夫,在臨時醫棚裡給生病的災民診治,額頭上滿是汗水。
士兵們維持著秩序,沒有嗬斥,沒有推搡,隻是耐心地引導著人流。
登記處的文書揮汗如雨,筆尖在紙上飛快劃過,記錄著每一個人的資訊,每一個活下去的名字。
“姓名?”
“李、李老栓……”
“籍貫?”
“河南蘭考……”
“家裏幾口人?”
“就、就我和孫子,娃他爹被水沖走了,娃他娘……餓死在路上了……”
登記的文書,記錄的手頓了頓。
他抬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瘦得脫了形的老漢,和他懷裏那個同樣瘦小、怯生生的孩子,輕輕嘆了口氣。
“按手印。”
李老栓顫抖著伸出髒兮兮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登記冊上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枚紅手印,像一顆種子,落在了這片能活下去的土地上。
“好了,”文書撕下一張蓋了紅章的紙條,遞給他,“拿著這個,去那邊領糧。每人一天一斤米,孩子加半斤。領完糧,去那邊排隊洗澡、換衣服。洗乾淨了,大夫給檢查身體,沒病的,分田;有病的,先治病,治好了再分。”
李老栓獃獃地接過紙條,沒動。
那紙條輕飄飄的,在他手裏,卻重得像命。
“還愣著幹啥?”文書笑著催促,“快去啊!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李老栓這纔回過神,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像是攥著這輩子唯一的希望。
他抱著孫子,踉蹌著走到領糧的棚子前,把紙條遞了過去。
發糧的是個穿軍裝的年輕士兵,看了一眼紙條,舀起滿滿一勺米,倒進李老栓遞過來的破布袋裏。
雪白的米粒,在破布袋裏堆成一個小尖,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李老栓看著那白花花的米,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爺、爺爺……”懷裏的孫子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角,“米……是米……”
“是米……是米……”李老栓用力點頭,哽咽得說不出話。
他抱著孫子,走到洗澡的棚子前。
棚子裏熱氣騰騰,有士兵給他們發了肥皂、毛巾,還有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
“進去洗,洗乾淨了再出來,”士兵笑著說,“舊衣服扔外麵,一會兒有人收走燒掉,防瘟疫。”
李老栓抱著孫子進了棚子。
熱水淋在身上,洗去了一路的泥垢,洗去了滿身的疲憊,也洗去了壓在心頭的絕望。
他給孫子細細地搓著,孩子瘦小的身板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
洗完了,換上乾淨衣服。
雖然隻是粗布,但柔軟,乾燥,帶著陽光的味道。
大夫給他們檢查了身體,隻是營養不良,沒什麼大病。
“去三號田區,”大夫在紙條上蓋了個章,“明天一早,有車送你們過去。到了那兒,找王保長,他會給你們分田,發種子,發農具。”
李老栓機械地點著頭,抱著孫子,跟著人流,走到了一片臨時搭建的草棚區。
草棚裡鋪著乾草,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能安安穩穩睡一覺。
他把孫子放在乾草上,從布袋裏抓出一把米,放在手心裏,看了又看。
然後,他忽然跪了下來,對著南方——廣州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抵著地麵,泥土的腥氣鑽進鼻孔,卻讓他覺得無比踏實。
“娃啊……”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對孫子說,聲音嘶啞,卻透著從未有過的力量:
“咱們遇上活菩薩了。”
“是陳總司令……給了咱們活路。”
“這輩子,咱們不能忘了陳總司令的恩。”
同一時間,南京,憩廬。
書房裏光線昏暗,厚重的窗簾拉了大半,隻留一條窄縫,漏進一點慘淡的天光。
委員長狠狠將手中的電報摔在地上,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娘希匹!又是陳樹坤!又是陳樹坤!”
他喘著粗氣,在書房裏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每一聲都帶著壓抑的暴怒。
何應欽、陳誠、戴笠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頭埋得低低的。
“看看!你們都看看!”委員長指著地上那張電報,手指都在發抖,“河南、山東、河北,上百萬災民,全往他那兒跑!我這個國民政府,倒成了擺設!我這個委員長,倒成了惡人!”
“百姓都說,南邊有活路,北邊隻有死路!說陳樹坤是救星,我是什麼?是災星嗎?!”
陳誠硬著頭皮開口:“委座,黃河決口,是天災,非戰之罪。我們已經派人去賑災了,隻是……”
“隻是什麼?!”委員長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得通紅,“隻是糧食都被那些蛀蟲貪了!隻是錢都被那些王八蛋分了!當我不知道嗎?!”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陳樹坤呢?他在東南三省,在中南半島,在呂宋,開了多少荒?分了多少田?收留了多少災民?!他哪來那麼多糧食?哪來那麼多錢?!”
“是賠款!”戴笠小聲說,“英美法日四國的賠款,全進了他的口袋。而且……而且他控製了馬六甲海峽,南洋的米,他想買多少買多少……”
“那你們呢?!”委員長怒吼,“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就不能也去買嗎?!就不能也去賑災嗎?!”
何應欽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委座,咱們……沒錢啊。江西的仗還沒打完,開銷巨大。各地軍閥陽奉陰違,稅收收不上來。英美給的貸款,杯水車薪,還要被層層盤剝……”
“夠了!”
委員長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帶著無盡的疲憊和無力:
“他一個南方軍閥,憑什麼……憑什麼比我這個中央政府還得民心……”
“百姓都認他,不認我……”
“你們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書房裏一片死寂。
隻有委員長粗重的喘息聲,在昏暗的寂靜裡,格外刺耳。
許久,戴笠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委座,依卑職之見……眼下,咱們隻能忍。”
“陳樹坤兵強馬壯,艦隊橫在南海,咱們惹不起。英美法雖然暗地裏給咱們一些援助,但都是些民用貸款、破爛裝置,根本不敢給重武器,生怕得罪了陳樹坤,連馬六甲都過不去。”
“咱們現在,隻能悄悄攢實力。等,等日本和他先打起來,等他和英美徹底翻臉,咱們再……坐收漁利。”
委員長放下手,露出一張憔悴的臉。
他盯著戴笠,看了很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忍……對,忍……”
“給江西前線發電,讓他們抓緊剿匪。給各地發電,加征剿匪捐、治河捐、救國捐……不管叫什麼名目,把錢給我收上來!”
“還有,告訴美國人,他們答應給的那批貸款,我要現貨,不要支票。機器、裝置、糧食,我都要!”
“陳樹坤……”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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