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十七分,阿爾及利亞偵察兵卡西姆第一次懷疑自己的眼睛。
他趴在四號公路十七公裡處上方的岩縫裏,這個位置是他三天前精心挑選的——視野開闊,覆蓋整段盤山公路,又有天然偽裝。作為外籍兵團第三偵察連最年輕的士兵,卡西姆以視力好著稱。在奧蘭的射擊訓練場,他能看清八百米外靶紙上的彈孔。
但現在,他寧願自己是個瞎子。
公路在腳下蜿蜒,像一條被砍了無數刀的黃褐色傷疤。而此刻,這條傷疤活了過來。
最先湧出山口的是鋼鐵——不是零散的幾輛,是一整條流淌的鋼鐵之河。Sd.Kfz.251半履帶車排成四路縱隊,柴油引擎的咆哮聲在群山間撞出迴音,三百台發動機的聲浪疊在一起,變成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地嘯。車頂的MG34機槍手站在護盾後,槍管統一指向南方,在午後的烈日下反射著死亡的冷光。
卡西姆的手指摳進岩石縫隙,指甲崩裂。
他顫抖著舉起望遠鏡——然後看見了更恐怖的景象。
在裝甲洪流的兩側,山坡活了。
不是比喻。整片山坡,從公路邊緣向上延伸三百米,再向下蔓延到河穀,每一寸可見的土地上,都湧動著灰綠色的人潮。
步兵。
不是散兵線,不是行軍佇列,是鋪滿大地的人毯。
他們以四路縱隊行進,刺刀出鞘,在陽光下連成一片閃爍的銀色光帶。鋼盔的起伏像海浪,幾萬雙軍靴踩踏地麵的悶響,讓卡西姆趴著的岩石開始微微震顫——這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實的物理震動,幾萬人的腳步引發了山體的共鳴。
“上帝啊……”卡西姆的嘴唇在抖,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這不是軍隊……”
“這是山崩。”
同一時間,四號公路二十三公裡處。
法軍工兵在撤退前炸毀了這裏唯一的水泥橋——三十米跨度,橋下是深三米、水流湍急的芒溪。他們做得夠絕:爆破點在橋墩根部,整座橋垮塌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兩岸猙獰的鋼筋斷口。
湘軍工兵營長李鐵山站在北岸,看著對岸山壁上用白漆刷的法文標語:“此路不通”。
他笑了。
笑得猙獰,笑得暢快。
“一連!”李鐵山的吼聲壓過水聲,“給老子砍樹!直徑三十公分以上的桉樹,砍四十棵!”
“二連!去下遊撈!法國佬撤退時扔進河裏的卡車、炮架、所有能用的廢鐵,全撈上來!”
“三連!壘石頭!河灘上所有拳頭大的石頭,壘成兩米寬的通道!”
命令像炮彈一樣砸進熱帶午後的空氣裡。
六十名工兵掄起德國工兵斧——斧刃在空中劃過銀弧,狠狠劈進桉樹榦。不是“咚咚”的砍伐聲,是連續的、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鐵皮的金屬撞擊聲。六十把斧頭在同一秒落下,木屑像爆炸般向四周噴射,在陽光下形成金色的霧。
二十一分鐘,四十棵桉樹轟然倒地。
樹榦被削去枝杈,六十名工兵圍上來,六人一組,肩膀抵住三百公斤的木頭。
“嘿——喲!!”
號子聲不是喊出來的,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三百公斤的原木離地,工兵們脖頸上青筋暴起,眼球佈滿血絲,軍服肩部布料在重壓下發出撕裂聲。他們邁步——不是走,是挪,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犁出深溝。
下遊,二連的士兵像螞蟻一樣扒在河灘上。法軍撤退時扔進河裏的十二輛雷諾卡車殘骸,被他們用繩索套住,幾十人一起拉。肌肉繃緊,繩索深深勒進肩膀的皮肉裡,血滲出來,染紅了繩索,染紅了軍裝,但沒人鬆手。
“一!二!三——拉!!!”
卡車殘骸從淤泥裡被硬生生拔出來,金屬摩擦河床發出刺耳的尖叫。
三連的士兵用帆布擔架運送河灘石。不是一筐一筐,是一座小山一座小山地運。擔架繩勒進肩膀,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滾燙的石頭上,發出“滋”的輕響。石頭壘起來,從河床底部開始,一層,兩層,三層……
沒有起重機,沒有工程機械,沒有現代工程的一切。
隻有血肉,隻有骨頭,隻有咬碎的牙和流乾的血。
七十二分鐘。
一座寬四米、長三十米、載重八噸的簡易橋樑橫跨芒溪。
橋墩是十二輛卡車殘骸打底,上麵壘著三米高的石垛。橋麵是四十根桉樹原木,用繳獲的法軍電話線絞成的鋼纜捆死。
第一輛運載75毫米山炮的騾馬車碾上橋麵。
木樑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整座橋向下沉降了十五厘米——然後穩穩停住。
李鐵山看著懷錶:七十二分零八秒。
他轉身,對身後的傳令兵說:“記錄:架設三十米載重橋,標準工時一百二十分鐘,實際用時七十二分鐘。”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聲音嘶啞:
“原因:工兵營一連、二連、三連,共一百八十人,有三十七人肩膀骨裂,五十二人雙手虎口撕裂,所有人軍裝肩部布料磨穿。”
“他們不是在建橋。”
“是在用骨頭和血,給大軍鋪路。”
傍晚六點四十分,夕陽把諒山山穀染成血漿的顏色。
湘軍第二山地師前鋒團,團長趙剛站在一處剛奪下的高地上,舉起望遠鏡。
眼前是諒山——法軍經營三十年的北圻要塞。三層環形防線,三十七座混凝土碉堡,十二處預設炮兵陣地。此刻,整座要塞正在燃燒。
不是零星的火焰,是整片山穀在燃燒。
第一波進攻在下午五點開始。不是步兵衝鋒,是火焰。
六十具火焰噴射器在裝甲車掩護下推進到防線前三百米。操作手全是生化人——他們不會恐懼,不會猶豫,隻會精準地執行命令。
命令隻有一句:“燒光。”
第一道火柱噴出時,長度二十二米,溫度一千一百攝氏度。凝固汽油粘在混凝土表麵,繼續燃燒,把鋼筋混凝土燒成熔融的、流淌的岩漿。
法軍碉堡的射擊孔裡開始傳出慘叫——不是中彈的慘叫,是被活活燒死的、非人的尖嘯。有士兵從碉堡裡衝出來,渾身是火,像人形火炬在陣地上狂奔,跑出十幾步後倒地,繼續燃燒,直到變成焦炭。
趙剛的望遠鏡鏡頭掃過整個前沿。
他看見:一個碉堡的射擊孔突然噴出火焰——不是向外噴,是向裡噴。裏麵的彈藥被引燃了,整個碉堡從內部炸開,混凝土碎塊像炮彈破片一樣向四周噴射,裏麵一個排的守軍瞬間化作血霧。
他看見:三個法軍士兵從戰壕裡爬出來,高舉雙手,嘶喊著什麼——聽不清,但肯定是求饒。距離他們最近的火焰噴射器操作手微微轉頭,護目鏡後的眼裏閃爍了一下。然後,他調轉噴口。
三秒鐘後,那三個士兵站的地方隻剩下三具蜷縮的、焦黑的骨架,還在冒著青煙。
“團長……”身邊的參謀聲音發顫,“他們……投降了……”
趙剛放下望遠鏡,轉頭看他。夕陽餘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如赤金,一半暗如深淵。
“總座的命令,你忘了?”
參謀嚥了口唾沫:“沒忘……不要俘虜,不要活口……”
“那就對了。”趙剛重新舉起望遠鏡,“傳令下去:火焰噴射器繼續推進,燒到第三道防線。步兵跟進,用刺刀清理殘渣。”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冰:
“我要在天黑前,看見諒山變成一座巨大的、還在冒煙的墳場。”
“給芒街的兩千同胞。”
“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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