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還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那個十九歲的廣東兵抽完了營長給的煙,把煙蒂在靴底碾滅。站起身時,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眼淚早已乾透,臉上隻剩淚痕與煙灰混合的汙跡,像一道凝固的傷疤。
他重新背起三十公斤的裝備,抬頭望向南方。
那裏是紅河平原,是河內,是這場復仇之路的下一個目標。
“全體注意——”
連長的嘶吼在公路上回蕩,刺破殘存的硝煙,“整隊!檢查裝備!十五分鐘後開拔!”
命令在三十秒內傳遍整個芒街戰區。
從北侖河畔到芒街廢墟,從各個街區的清剿點到臨時醫療站,所有還能站著的士兵開始動作。這不是勝利後的休整,是另一場戰鬥的開始——一場用雙腳丈量三百五十公裡,用血肉鋪就往河內道路的強行軍。
北侖河南岸五十公裡戰線上,戰爭機器開始重新組裝。
第一梯隊(機械化前鋒)
180輛Sd.Kfz.251半履帶裝甲車引擎同時咆哮。
車身上的彈孔還冒著青煙,履帶縫隙裡塞著碎肉和布條。每輛車搭載12名步兵,士兵擠在車廂裡,靠著艙壁喘息,但手中的槍握得死緊。
80輛Sd.Kfz.222輪式偵察車車頂的20毫米機炮緩緩轉動。
炮手用沾染血汙的布擦拭著觀瞄鏡,鏡片反射著午後熾烈的陽光。
300輛德國歐寶閃電卡車從後方開來,車上滿載炮彈、油料、藥品。
有些卡車的帆布篷上還殘留著彈孔,但引擎依舊轟鳴,匯入鋼鐵的交響。
總計:約8,000人實現完全機械化。
他們是矛尖,是開路先鋒。
第二梯隊(摩托化主力)
1,200輛徵用和繳獲的民用卡車——福特、雪佛蘭、雷諾,甚至還有幾輛英國的奧斯丁。
這些車況參差不齊的車輛排成四路縱隊,每輛車擠著25-30名步兵及個人裝備。士兵們背靠背坐著,有些人閉著眼睛,但手指始終搭在扳機護圈上。
總計:約75,000人實現摩托化機動。
他們是矛身,是突擊主力。
第三梯隊(徒步主力,佔全軍60%)
18萬步兵以師為單位,在公路兩側展開。
他們不坐車,不騎馬,用雙腳走完這三百五十公裡。每個師配有200-300輛騾馬大車,車上馱著重機槍、迫擊炮、糧食、彈藥。馭手揮鞭吆喝,騾馬噴著響鼻,在熱帶午後的悶熱中開始移動。
當三十萬大軍同時開動時,從空中俯瞰——
機械化縱隊在1號公路上形成長達40公裡的鋼鐵長龍。
柴油黑煙在平原上空匯成移動的烏雲,遮蔽了部分陽光,在地麵投下斑駁的陰影。
徒步兵團在公路兩側的田野、丘陵上鋪開。
形成寬達5公裡、縱深20公裡的灰綠色人海。整支軍隊的正麵寬度達到8公裡,從芒街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這不是行軍,是整片土地在向南移動。
王大山今年22歲,湖南湘陰人,參軍前是種田的。
他揹著30公斤裝備走在土路上:一支毛瑟步槍、120發子彈、四顆手榴彈、工兵鏟、水壺、三天份的壓縮餅乾。
汗從鋼盔邊緣流進眼睛,刺痛難忍;揹包帶勒進肩膀,早已麻木;腳下的路被成千上萬雙軍靴踩得塵土飛揚,午後的陽光把塵土烤得發燙,嗆得人嗓子發緊。
但他沒停下。
他看著前方公路上轟鳴的車隊,看著身邊望不到頭的同袍,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走到河內。
身邊的新兵喘著粗氣——那是個十七歲的廣東仔,叫陳阿明,臉上還帶著稚氣。
“大山哥……咱們……要走多久?”
王大山抹了把汗,汗水和塵土在臉上和成泥。他盯著南方地平線,那裏天空湛藍,但很快就會被硝煙染黑。
“走到河內。”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走不動了,爬也要爬過去。總座說了——這次南征,要麼我們踏平印度支那,要麼我們全死在這條路上。沒有第三種可能。”
陳阿明吞了口唾沫,點點頭,咬緊牙關繼續走。
一張空中偵察照片被摔在橡木會議桌上。
是從唯一逃回的波泰25偵察機上沖洗的,照片邊緣還沾著油汙,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情報處長德·克萊蒙上校的手指在照片上顫抖。這位參加過馬恩河戰役、獲得過榮譽軍團勳章的老兵,此刻臉色慘白如紙。
“先生們……看看這個……”
照片是半小時前拍攝的。
畫麵上:北侖河南岸,無數條行軍縱隊如同大地本身的血管在搏動。機械化車隊在公路上形成鋼鐵長河,徒步兵團在兩側田野上鋪成灰綠色海洋。
德·克萊蒙強迫自己用專業語氣分析,但聲音在發抖:
“根據照片比例測算……
敵軍已越過芒街,正向南展開三個主要突擊方向。
東線:約兩個山地師,4-5萬人,沿4號公路向諒山推進。
中線:主力裝甲集群,配備至少150輛以上裝甲車輛,300輛以上卡車,兵力約10萬,沿1號公路直撲河內。
西線:約三個步兵師,6-7萬人,沿紅河左岸平行推進。
還有至少5萬人作為戰役預備隊……”
他抬起頭,環視會議室裡一眾將校。每個人的臉色都和他一樣慘白。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他們的行軍組織——
機械化部隊在前,徒步兵團在後,騾馬輜重在兩側。
隊形嚴整,間距標準,即使在遭我空軍偵察時也毫無混亂。
這意味著……這不是一群裝備精良的烏合之眾。這是一支有完整參謀體係、嚴格訓練、鐵一般紀律的現代化軍隊。
而我們之前所有的情報,都說他們隻是‘裝備精良的軍閥部隊’……
我們被騙了。或者說,我們太傲慢了,傲慢到不願意相信亞洲人能組織起這樣的軍隊。”
會議室死寂。
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像在為法蘭西在亞洲的統治倒計時。
半晌,總督皮埃爾低聲問,聲音乾澀:“他們……多久能到河內?”
德·克萊蒙走到巨幅地圖前,用紅色鉛筆從芒街畫出一條箭頭,直指河內。箭頭在紅河北岸停住。
“按目前速度……
機械化前鋒:24-36小時。
主力兵團:48-72小時。
如果我們不能在半路上攔住他們……”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如果不能在半路攔住,河內就會成為第二個芒街。不,會更慘——芒街隻是邊境小鎮,河內是法蘭西在印度支那六十年的統治中心。如果河內陷落,整個北圻就會崩潰,然後是整個印度支那。
“命令所有部隊,”皮埃爾總督最終說,聲音疲憊得像老了二十歲,“不惜一切代價,遲滯他們。炸橋,埋雷,設定路障,襲擾……用一切手段,拖慢他們的速度。我們需要時間……從西貢調兵,從柬埔寨調兵,從任何地方調兵。”
“可是總督,”一位參謀小心翼翼地說,“我們在北圻的總兵力隻有不到四萬,而且剛剛在芒街損失了超過六千人。剩下的部隊分散在各個據點,短時間內無法集結。而敵人有三十萬……”
“那就用四萬擋住三十萬!”皮埃爾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桌子上,“否則我們就準備在紅河裏遊泳回法國吧!”
會議室再次死寂。
德·克萊蒙默默收起照片。他看著地圖上那條從芒街指向河內的紅色箭頭,突然想起1914年夏天,在巴黎總參謀部,他看著地圖上從比利時指向巴黎的德國箭頭時的心情。
一樣的絕望,一樣的無力。
隻是這一次,箭頭是從北指向南,是黃種人指向白種人,是被殖民者指向殖民者。
歷史,真是個諷刺的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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