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樹坤的點頭,就是命令。
徐國棟站在裝甲指揮車上,舉起綠色訊號旗,用盡全身力氣揮下:
“閱兵結束!按‘雷霆-1’預案,全員——轉為戰役開進!”
命令通過旗語、號音、無線電,傳遍校場每一個角落。
鋼鐵,蘇醒了。
不是慢慢蘇醒,是瞬間暴起。從防禦狀態,轉為行軍狀態。
裝甲殲擊車收起駐鋤,炮管回落,引擎咆哮。
105毫米炮兵連,八門炮三十秒內完成收架、掛載。
牽引車倒車,掛鈎,拉緊,走。
步兵們從臥姿躍起,以班為單位,沖向半履帶車、卡車,或列成行軍縱隊,徒步開進。
整個過程,無一絲混亂。
所有單位按預案,沿著這幾天規劃演練無數遍的路線移動。
校場七個大門,同時開啟。
第一波:偵察突擊群。
十二輛Sd.Kfz.222裝甲車如離弦之箭射出,一出校門就扇形散開,搶佔沿途製高點,建立警戒線。
第二波:摩托化步兵縱隊。
七十二輛Sd.Kfz.251半履帶車,三百輛歐寶閃電卡車,引擎轟鳴如雷,匯成鋼鐵洪流,湧出校場,駛上通往西南的公路。
第三波:重炮車隊。
二十四門150毫米重炮,四十八門105毫米榴彈炮,在重型卡車牽引下緩緩駛出。
車輪碾過路麵,大地顫抖,廣州城顫抖,外國記者的心也在顫抖。
第四波:後勤輜重。
油罐車、彈藥車、維修車、炊事車、救護車…延綿十裡,不見首尾。
天空,戰機編隊轉向。
它們不返回廣州機場,直接飛往廣東前線基地,加油掛彈,等待命令。
三十萬大軍,從閱兵場到出征,無間隔,無停頓,無縫銜接。
道路兩旁,百萬民眾的送行,達到情感最**。
沒有歡呼,沒有哭泣,沒有拋灑鮮花。
他們沉默著。
當第一輛裝甲車駛出校場,駛上珠江大道時,道路兩旁黑壓壓的人群,突然動了。
不是湧動,是跪倒。
成片地跪倒。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穿長衫的先生,穿短褂的苦力,穿旗袍的太太,穿學生裝的青年。
他們沉默地,整齊地,在軍車駛過的道路兩旁,單膝跪地。
然後,低頭,右手撫胸。
無人說話,無人指揮。
但百萬人同時跪倒、低頭、撫胸的動作,整齊得如同一個人。
隻有膝蓋撞擊地麵的悶響,隻有衣袂摩擦的沙沙聲,隻有無盡的沉默。
比吶喊更震耳,比哭泣更刺心。
每一名跪倒的民眾手裏,都舉著一麵小小的紅旗——
那是昨夜連夜,用血書布條一針一線縫製的。
布條來自廣州三萬工人的血書,來自湖南三萬七千學生的斷釋出條,來自泉州萬家孝服剪下的白布,來自上海百萬市民捐出的血衣碎片…
現在,它們被縫成巴掌大的小旗,握在每一隻顫抖的手裏。
軍車駛過,三十萬麵小血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燃燒的血海,在晨光中翻湧。
一個白髮老嫗,抱著孫子的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穿南洋短衫,笑得燦爛。
那是她兒子,死在芒街,屍骨無存。
她跪在路旁,當一輛Sd.Kfz.251駛過時,突然站起,衝上前,將照片貼在冰冷的裝甲上,停留三秒,然後退回,深深叩首,額頭抵地,久久不起。
一個年輕婦人,懷裏抱著熟睡的孩子,跪在人群最前麵。
孩子被引擎聲驚醒,睜著懵懂的眼睛,看著駛過的鋼鐵巨獸。
婦人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卻睜大雙眼,死死地看著,彷彿要將每一輛軍車、每一個士兵,刻進靈魂。
淚水無聲滑落,她咬緊牙關,不發一聲。
一個斷了右臂的老兵,穿著洗得發白的北伐軍軍裝。
他跪在路旁,用僅存的左手,舉起一麵小血旗,對著駛過的軍車嘶聲吶喊,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聲帶在汀泗橋戰役中被炮彈震壞了。
但他還在喊,用盡全身力氣,用口型,一遍遍地喊:
“殺!!!盡!!!番!!!鬼!!!”
車上的士兵看見了。
他們抬手,敬禮。
然後,更多的士兵抬手,敬禮。
三十萬士兵,在出征的軍車上,在卡車車廂裡,在半履帶車艙口,同時抬手,向道路兩旁跪倒的百萬民眾,敬禮。
沒有言語,隻有軍禮。
隻有三十萬隻抵在鋼盔沿的手,隻有三十萬雙通紅的眼睛,隻有三十萬顆燃燒的、發誓討還血債的心。
鋼鐵洪流在延伸。
從廣州城,湧向珠江大橋,湧向西南,湧向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土地。
車燈在晨霧中連成燃燒的河,引擎咆哮在群山間回蕩,三十萬麵小血旗在風中嗚咽。
像無數冤魂在哭泣,在吶喊,在催促:
去吧。
去報仇。
去用敵人的血,澆滅這百年的火。
去用勝利的榮耀,洗凈這民族的恥。
黃昏。
總司令部頂樓。
陳樹坤站在觀測台上,手持炮兵觀測鏡,鏡筒對準南方。
鏡筒裡,鋼鐵洪流正滾過珠江大橋。
車燈在暮色中連成望不到盡頭的火龍,燃燒著,奔湧著,向著南方的黑暗,向著國境線,向著那片欠了血債的土地,義無反顧地湧去。
鏡頭拉遠。
廣州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炊煙裊裊,鐘聲悠揚,孩童的嬉笑從街巷深處傳來——這是千年古都最平凡的黃昏。
但城外,燃燒的巨龍仍在延伸。
車燈,車燈,還是車燈。
從珠江大橋,到廣汕公路,到粵西群山之間,無數條光帶在暮色中蜿蜒。
如同大地的血管,在泵送著滾燙的、復仇的血液。
天空中,夜航戰機的航行燈在雲層間閃爍,像紅色的星辰,為地麵洪流指引方向。
陳樹坤放下觀測鏡,轉身。
徐國棟、林致遠、孫立、鄭衛國、劉啟元等將領站在他身後,所有人都望著南方,望著那片正在被戰火點亮的夜空。
“這一去,”陳樹坤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頂樓上清晰如鋼釘鑿木,
“要麼踏平安南,用法國殖民者的血,澆滅這百年國恥。”
他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要麼,把這三十萬具屍骨,鋪成通往民族復興的第一級台階。”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指向那片燃燒的夜空:
“沒有第三條路。”
作戰會議室裡,燈光徹夜通明。
巨大的沙盤佔滿整個房間,北越的山川、河流、城鎮、道路,纖毫畢現。
十幾名參謀手持推桿,將代表各部隊的紅色箭頭,緩緩推過沙盤上的北侖河,推向涼山,推向河內,推向紅河三角洲,推向西貢…
沙盤邊緣,一麵小小的兆民血旗插在那裏。
旗杆頂端,那截風乾的鎖骨,在通風口吹來的夜風中,輕輕晃動,永遠指向正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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