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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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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泉州街頭,“萬家孝服”遊行。

無口號,無標語。

隻是沉默行走。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著麻衣孝帽。

捧牌位,捧血衣,或空手。

隊伍從城東到城西,穿遍所有主街。

所過之處,商戶閉門。

行人駐足,摘帽,低頭。

黃包車夫停車,路邊鞠躬。

整座泉州,被一片白色的、壓得人窒息的悲憤包裹。

遊行結束,陳家祠堂。

陳嘉福,六十五歲,陳嘉庚堂弟。

拿出家族地契、房契、銀號存單、母親的嫁妝珠寶。

“我陳氏一族,田三百畝,鋪麵十七間,存款八萬大洋。”

聲音平靜。

“今日,全族變賣所有產業。款項,全數匯往廣州粵軍軍需處。”

環視所有僑領。

“附言,隻寫四字:買彈,殺敵。”

祠堂死寂片刻。

第二個僑領站起:“我林氏,捐南洋錫礦三成股份,折現五萬大洋。”

第三個:“我黃氏,捐泉州碼頭股權,值四萬。”

第四個:“我蔡氏,捐廈門房產七處,值六萬。”

一夜之間。

泉州僑鄉,捐產狂潮。

無動員,無強迫。

隻有一句話,燒在每個人心底:

國讎家恨,傾家蕩產,也要助陳主席練復仇之師!

金銀如流水,從閩南匯向廣州。

匯向那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訊息繼續北上。

像季風,掃過長江,掃過黃河,掃醒這片傷痕纍纍的大地。

6月7日,廣州,總司令部大門外。

人,已不能用多形容。

是海。

人的海洋。

從司令部廣場,蔓延到街巷,到珠江邊,到視線盡頭。

黑壓壓人頭,無邊無際。

不再跪。

所有人,站著。

沉默地站著。

像一片等待燃燒的森林。

上午八點五十分。

人群騷動。

不是喧嘩。

是低沉的、壓抑的嗡鳴。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支隊伍,緩緩走來。

走得極慢。

因為抬的東西,太重。

一麵旗。

一麵,無法形容的旗。

九米長,六米寬,如一麵血色城牆。

重逾千斤,一百人分列兩側,扛著特製木杠,才抬得動。

極紅。

不是布的紅。

是血的紅。

深紅,暗紅,褐紅,紫紅。

層層疊疊,斑斑駁駁。

乾涸處發黑,如枯涸的河床。

新鮮處黏稠,還帶著腥氣。

旗麵,無圖案,無文字。

隻有血。

廣州三萬工人的血書。

湖南三萬七千學生的斷髮。

泉州僑鄉的血淚布片。

上海百萬市民的血衣。

武漢船工的沉牌殘片。

北平學子徒步磨破的血布。

還有,防腐處理的斷指,芒街帶回的碎骨。

細密縫製,連成這麵旗。

兆民血旗。

抬旗的一百人,各有故事。

喪子的老僑領。

喪夫的寡婦。

斷指的碼頭龍頭。

剃光頭的學生。

捧兄長血衣的孤兒。

咬破手指寫血書的老教授。

傾家蕩產的僑商。

他們抬著血旗,一步一步,走過人群分開的通道。

腳步聲,沉重,整齊。

如葬禮鼓點。

如出征戰鼓。

旗杆,碗口粗硬木,漆成黑色。

旗杆頂端,無旗穗。

隻有一截鐵絲穿起的、風乾發黑的鎖骨。

芒街倖存者,帶回的父親遺骨。

隊伍行至司令部正門前,停下。

一百人轉身,麵向大樓。

旗杆,重重頓在地上。

咚——

地麵,微微震顫。

全場,死寂。

隻有風拂血旗,發出嗚咽般的獵獵聲。

領頭老僑領,七十三歲,泉州人,四子兩死南洋,一子死芒街。

走上前。

無喇叭。

蒼老嘶啞的聲音,刺破寂靜:

“陳主席——!”

“這麵旗!您看到了嗎?!”

回身,指向血旗。

“這上麵!是廣州三萬工人的血書!是湖南三萬七千學生的斷髮!是泉州萬家孝服的血淚!是上海百萬市民的懸賞!是武漢船工的沉牌!是北平學子兩千裡的腳泡!是——芒街兩千冤魂,死不瞑目的眼睛!”

聲音發顫。

“這旗,重一百三十斤。不是布重,是血重!淚重!仇重!是四萬萬同胞,壓在心底,快要炸開的恨!”

轉身,麵向大樓,嘶吼。

“陳總司令!今日,我們不是請願!不是求您!”

“我們是來——逼宮的!”

全場,呼吸驟停。

“這口氣,您咽得下,我們咽不下!”

“這血仇,您不報,我們報!”

“這南關,您不過,我們過!”

指向身後無邊人群。

“看到這些人了嗎?他們不是等命令,是等答案!”

“等一個,中華還有沒有血性的答案!”

聲音拔高,淒厲至極。

“陳總司令!您若不出兵——!”

猛地撕開衣襟,露出瘦骨嶙峋、卻筆直的胸膛。

“這民心,便先死了!!!”

三字,如三刀,捅進所有人心臟。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不知誰,喊出第一聲。

“請戰!!!”

第二人。

“請戰!!!”

第三人。

“請戰!!!”

十人,百人,萬人,十萬人。

“請戰!!!”

“請戰!!!”

“請戰!!!”

聲音,從嗚嚥到怒吼,最終匯成撕裂天地的咆哮。

十萬人的聲浪。

如海嘯。

如火山噴發。

如百年沉睡的大地,炸開第一聲驚雷。

撞在大樓牆壁,撞在珠江水麵,撞遍廣州每一寸土地。

窗玻璃嗡嗡震動。

地麵微微顫抖。

鉛灰雲層,被這聲浪,撕開一道口子。

這是民意。

不。

這是天意。

四萬萬同胞血淚匯聚的,無可違逆的,歷史洪流。

司令部大樓,頂層天台。

陳樹坤站在這裏,站了很久。

風吹軍裝下擺,獵獵作響。

手裏空無一物。

靜靜俯視樓下。

人的海洋,咆哮的怒海,那麵壓塌大地的兆民血旗。

徐國棟站在身後半步,眼紅手抖。

林致遠、孫立、鄭衛國、劉啟元,立在旁側。

無人說話。

隻聽。

聽十萬人震耳欲聾的咆哮:

“請戰!!!”

“請戰!!!”

“請戰!!!”

聲浪如潮,一**拍打著大樓,拍打著耳膜,拍打著時代的門檻。

陳樹坤閉眼。

他聽見。

聽見血書裡,字字泣血的控訴。

聽見斷指落地的脆響。

聽見木牌沉江的悶聲。

聽見北平學子徒步的腳步聲。

聽見碼頭龍頭剁指的骨裂聲。

聽見泉州孝服行走的衣袂聲。

聽見紅河灘上,兩千冤魂,最後一聲無聲的吶喊。

睜眼。

無淚。

隻有一片冰冷的、燃燒的、決絕的黑。

“看到了嗎?”

開口,聲音平靜,卻穿透咆哮,清晰傳進每一人耳中。

“這不是民意。”

“這是天意。”

“民意可違。”

“天意——不可逆。”

轉身,看向徐國棟。

“去。”

“把那麵旗,升起來。”

徐國棟愣瞬,隨即立正:“是!”

十分鐘後。

司令部最高旗杆,軍旗緩緩降下。

沉重的兆民血旗,一點點拉昇。

極慢。

因為太重。

旗麵在風中展開,層層血漬,在陽光下猙獰畢露。

旗杆頂端,風乾鎖骨,在風中輕晃。

全場,驟然安靜。

百萬人,屏息仰頭,看血旗升至桿頂。

嘩——

血旗完全展開。

如血色雲層,籠罩司令部上空。

風過,獵獵作響,如萬千魂靈嗚咽吶喊。

陳樹坤走到天台邊緣,擴音器已架好。

拿起話筒。

樓下百萬人,仰頭注視。

死寂。

隻有風拂血旗的聲音。

陳樹坤開口。

“同胞們。”

三字,平靜。

卻投進寂靜的湖麵。

“這麵旗,我看到了。”

“上麵的血,我聞到了。”

“那些魂靈的哭喊,我聽到了。”

抬頭,掃過整片人海。

“你們問我,這口氣,咽不咽得下?”

“我告訴你們——”

聲音陡然拔高,如刀出鞘,劈開寂靜。

“咽不下!!!”

全場,被瞬間點燃。

“你們問我,這血仇,報不報?!”

“報!!!”

“你們問我,這南關,過不過?!”

“過!!!”

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對著百萬人,對著四萬萬同胞,對著蒼天厚土,斬釘截鐵:

“全軍聽令——!”

樓下十萬人,同時挺直腰桿。

“即日起,華南聯軍,進入南征——最高戰備!”

“後勤,啟動一號遠征預案!所有物資,優先南線!”

“外交,向南京、向全世界公告:華南三省軍民,承兆民血淚,列祖列宗之誌,跨出國門,弔民伐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血——洗血!”

頓住,最後一句,如胸腔炸出的驚雷:

“目標——!”

“犁庭掃穴,踏平——安南!!!”

一瞬。

窒息般的死寂。

轟——!!!

十萬人,爆發出混雜悲憤與狂喜的哭喊、歡呼。

有人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有人跪地南方,瘋狂磕頭。

有人擁抱陌生人,嘶吼:“要打了!終於要打了!”

有人高舉血書,向天揮舞:“阿爸!總司令發兵了!給你報仇了!”

聲浪衝天。

積蓄太久的海嘯,徹底爆發。

席捲廣州,席捲華南,席捲整片古老大地。

陳樹坤放下話筒。

轉身,看向身後心潮澎湃的將領。

徐國棟,林致遠,孫立,鄭衛國,劉啟元。

看他們眼底的淚,眼底的火。

緩緩道:

“民心,已成最鋒利的刃,最堅固的盾,最無可抵擋的洪流。”

風吹過。

兆民血旗,在司令部上空,狂舞獵獵。

旗杆頂端,風乾鎖骨,輕輕指向南方。

像一柄。

已然出鞘。

蘸滿血與火的。

復仇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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