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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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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總司令部,大門外。

人,更多。

不是衝擊,是跪求。

十一點,第一批人到了。

中山大學的血書學生。

扛著三十米血卷,走到司令部門前。

不喊口號,不沖警戒線。

林文忠整理好染血的長衫,緩緩跪下。

身後一千三百名學生,齊刷刷跪下。

血卷鋪在地上,血字在天光下,暗紅髮黑。

就這麼跪著,一言不發。

衛兵想勸,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

第二批,碼頭工會。

老龍頭左手裹著紗布,血還在滲。

走到學生旁,看了看這群年輕人。

沒說話,跪下。

上萬碼頭工人,如黑色礁石,成片跪倒。

第三批。

第四批。

下午兩點。

司令部廣場,周邊所有街道,跪滿了人。

商人,工人,學生,教師,黃包車夫,主婦,老人,孩子。

無人指揮,無人維持秩序。

隻是跪著,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

手裏舉著血書,牌位,紙板。

上麵隻有三個字:

請戰。

發兵。

復仇。

起初,還有低聲啜泣。

漸漸,連啜泣都消失了。

隻剩沉默。

比怒吼更可怕的沉默。

厚重,壓抑,能壓塌地麵的沉默。

下午三點,飄起細雨。

雨絲打濕頭髮,打濕血書,暈開墨跡。

沒人動。

衛兵送來雨布,沒人接。

送來水,沒人喝。

就這麼跪在雨裡,像一片等待燃燒的森林。

司令部大樓,頂層辦公室。

陳樹坤站在窗前,站了四個小時。

手裏捏著《地獄十日》特刊,一眼沒看。

眼睛,死死盯著樓下。

盯著那片跪在雨中的,人的海洋。

徐國棟站在身後,聲音沙啞:

“主席,民眾跪了五個小時。雨越下越大,再跪,要出事……”

“出事?”

陳樹坤沒回頭,聲音冷得像冰。

“民心要死了,才叫出事。”

他指向樓下。

“看到那個老龍頭了嗎?左手小指斷了。他說,代表十萬工友請戰——工友不死光,兵不止。”

又指向學生隊伍。

“那些孩子,最大不過二十二歲。用自己的血,寫了三十米請戰書。他們說,國讎未報,何以學為?”

手指微微顫抖。

“他們在求我。”

“不,不是求我。”

“是逼我。”

“用他們的血,他們的膝蓋,他們眼睛裏快燒出來的火,逼我。”

徐國棟沉默半晌,低聲道:

“林總參謀長長沙來電,湖南民眾,比廣州更烈。”

“學生集體剃髮明誌,叫‘光頭請戰團’。校長壓不住,三萬學生簽血書,要編入湘軍南下。”

“福建呢?”

“泉州僑鄉。第一批逃歸僑胞,各家披麻戴孝迎接。僑眷組成‘萬家孝服’遊行,所過之處,商戶閉門,行人跪拜。”

“僑領捐產狂潮,田產、商鋪、珠寶,金銀第一批已匯到,附言隻有四字:買彈,殺敵。”

陳樹坤閉上眼。

雨水順著窗玻璃蜿蜒,像一道道淚痕。

許久,睜開眼。

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他們以為,我要的是錢,是糧,是子彈。”

轉身,看向徐國棟。

眼底的冰層下,岩漿徹底沸騰。

“他們錯了。”

“我要的是這個——”

指向窗外,指向那片沉默的怒海。

“是勢。”

“是名。”

“是讓天下人無話可說,讓後世寫史,隻寫‘弔民伐罪’的——兆民之誌!”

訊息,像野火,燒過南嶺。

燒向湖南。

燒向福建。

燒遍這片土地,每一寸還藏著熱血的角落。

長沙,湘軍大營。

林致遠沒有封鎖訊息。

反而下令:開放軍營。

六月八日。

湘軍第一師駐地,營門大開。

民眾湧進來。

不是參觀。

是送行。

五十多歲的老婦人,頭髮花白,藍布衫打滿補丁。

拉著十**歲的瘦少年,擠到軍官麵前。

“長官!”

老婦人聲音發抖。

“這是我崽!讀過兩年私塾,認得字!身子弱,能扛槍!您收了他!帶他去南邊!打法國鬼!”

軍官皺眉:“大娘,當兵要體檢,要訓練……”

“體檢!”

老婦人猛地撩起少年衣袖,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

“您看!冇得病!就是冇吃飽!到隊伍裡有飯吃,就能長肉!”

撲通跪下。

“長官!我男人死得早,就這一個崽!”

“國讎大過家仇!芒街死了兩千人,說不定有我南洋表親!”

“您收了他!讓他去報仇!死了是英烈,活著是英雄!”

少年跟著跪下,眼淚滾落,咬著牙,不出聲。

軍官眼眶通紅,扶起老婦人:“大娘,起來。這兵,我收了。”

老婦人顫巍巍掏出小布包。

層層開啟。

三塊銀元,幾個銅板,一枚褪色銀戒指。

“這是我嫁妝。”

塞給軍官。

“給隊伍!買子彈!多打死幾個畜生!”

軍官想推。

老婦人死死按住:“您不收,我今天撞死在營門口!讓我崽記住,他娘是為什麼死的!”

布包,收下了。

老婦人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湧出來。

摸了摸兒子的頭,隻說一句:

“崽,多殺幾個。”

轉身,擠進人群,消失不見。

這隻是開始。

一天之內,湘軍各駐地,收到上千份捐產。

銀元,首飾,地契,傳家古董。

附言,千篇一律:

助陳主席練復仇之師。

買彈殺敵,勿問姓名。

血仇未報,此物何用?

更烈的,是學生。

六月九日。

湖南省立第一師範操場。

三千學生,列隊整齊。

校長站在台上,捏著《地獄十日》,手不停發抖。

“同學們!國讎當前,讀書人當以筆為槍,以文為劍!參軍之事,需從長計議……”

台下,一名學生站出。

周懷民,十九歲,學生會主席。

沒說話。

走到石階旁,拿起校工的推剪。

對準頭頂。

哢嚓。

第一綹黑髮,落地。

哢嚓。

第二綹。

三千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無聲。

隻有推剪咬發的聲音,單調,刺耳。

五分鐘後。

周懷民頭髮推光,光頭上幾道推剪劃破的血痕。

把推剪遞給身邊同學。

同學沉默幾秒,舉起推剪。

哢嚓。

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像無聲的瘟疫。

三千學生,一個接一個,推光頭髮。

黑髮堆在操場,像一座小小的墳塚。

最後一人推完。

周懷民走到校長麵前,光頭血痕未乾。

“校長。”

聲音平靜。

“國讎未報,何以學為?”

“今日,三千人,集體退學。”

“去廣州,入陳主席軍中。”

“筆,我們拿。槍,我們也扛。”

校長張了張嘴,最終頹然揮手:

“……去吧。活著回來。”

三千光頭,列隊離校。

不喊口號,隻是沉默行走。

陽光照在光頭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沿途百姓圍觀,哭,喊,塞乾糧,塞水壺。

這支“光頭請戰團”,像一道沉默的閃電,劈開長沙的盛夏。

次日。

全省十七所中學,八所大學,全數效仿。

三萬七千名學生,集體剃髮。

長沙街頭,放眼望去。

一片年輕的、悲壯的、反光的頭顱。

福建,泉州僑鄉。

這裏的憤怒,沒有吶喊,沒有血書。

隻有死一般的沉默。

六月十日。

第一批歸僑,抵達泉州港。

船靠岸。

碼頭上,站滿了人。

不是接親人。

是接靈。

每家每戶,麻衣孝帽,捧著牌位。

牌位無姓名,隻寫:南洋親眷之位。

或是一件血衣。

芒街死者僅剩的衣物,被倖存者帶回。

船上走下一百三十二名歸僑。

骨瘦如柴,眼神空洞,遍體鱗傷。

瘸腿,瞎眼,半邊臉皮肉燒焦。

看到碼頭一片白茫茫孝服時,所有人僵住。

有人認出家人。

六十多歲的老僑胞,顫巍巍走下跳板。

看到中年婦人,捧著一件藍布衫。

是他兒子的衣服。

老僑胞站住。

婦人緩緩跪下,將血衣舉過頭頂。

老僑胞走過去,抱緊血衣。

沒哭。

手指一遍遍摩挲袖口的補丁。

那是老伴生前縫的。

“阿坤……?”

婦人點頭,眼淚滾落:“……冇回來。”

老僑胞閉眼,抱緊血衣。

轉身,對著所有歸僑嘶吼。

“鄉親們!看到了嗎?!我們的國,冇忘記我們!”

“用孝服接我們,用牌位等我們!”

“我們的人,死在南洋!死在法國鬼手裏!死在紅河灘!”

舉起血衣。

“今天我們回來了,魂沒回來!魂留在芒街,留在兩千鄉親的血裡、火裡!”

“我們要做什麼?!”

“報仇!讓法國鬼,十倍!百倍!償命!”

碼頭上,沉默的孝服海洋,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哭喊。

是齊刷刷的,膝蓋撞地的悶響。

上萬僑眷,同時跪倒。

舉著牌位,舉著血衣,舉過頭頂。

無言。

像一片白色的、憤怒的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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