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0,瀏河口灘頭
上等兵小林一郎蜷縮在登陸艇的艙底,雙手死死抱著步槍。
艙裡擠滿了人。汗味、嘔吐物的酸臭味、機油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裏。
登陸艇在波浪裡劇烈顛簸,每一次起伏,都引來一陣乾嘔。
“為了天皇!為了帝國!”中隊長站在艇首,揮舞著軍刀嘶吼,“衝上去,殺光支那豬!為虹口的戰友報仇!”
士兵們跟著喊,聲音稀稀拉拉的,沒什麼底氣。
小林沒喊。
他胃裏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飯糰早就吐光了。懷裏,母親求的護身符貼著胸口,卻一點暖意都沒有,隻有一片冰冷。
護身符能擋住子彈嗎?
他不知道。
“準備登陸!”艇長吼道,“還有五百米!”
小林顫抖著站起來。
透過舷窗,他看見海岸線在硝煙裡若隱若現。
那裏,曾經是瀏河鎮。有錯落的房屋,有青石板鋪的街道,有熱鬧的碼頭。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彈坑。一個接一個的彈坑,大的像池塘,小的像鍋蓋。海水灌進去,變成了暗紅色。
還有燃燒的殘骸。木頭、瓦礫、看不清模樣的屍體,在晨光裡冒著黑煙。
“炮擊停了……”旁邊的吉田小聲說,聲音發顫,“支那人……應該都死光了吧?”
小林沒說話。
他想起了表哥。
半個月前,表哥在上海戰死。屍體沒找到,隻寄回來一盒骨灰——不,不是骨灰,是神社的泥土。真正的表哥,早就和虹口的廢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母親哭暈過去三次。
父親說,這是榮耀。
可小林隻想問:為什麼?
為什麼表哥要死?
為什麼我要來這裏?
為什麼我們要和中國人打仗?
但他不敢問。
“為了表哥……”他握緊步槍,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登陸艇猛地一震,擱淺了。
“沖啊!!!!”
中隊長第一個跳下去,趟著齊腰深的海水,向岸邊衝去。
小林跟著跳下。
海水冰冷刺骨,像千萬根針紮進骨頭裏。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登陸艇的鐵板上,叮噹作響。
他拚命跑,一頭撲進一個彈坑。
彈坑裏已經有兩個人了。一個腦袋被掀掉半邊,腦漿流了一地。一個肚子被炸開,腸子拖在外麵,還在微微蠕動。
小林轉身,對著坑外乾嘔起來。
“起來!前進!”軍曹一腳踢在他屁股上,“停下來就是死!”
小林爬起來,繼續往前沖。
沙灘上,到處都是屍體。
有被炮彈炸碎的,有被機槍打爛的,有被鐵絲網掛住、流血而死的。
一個士兵被炸斷了腿,躺在沙灘上哀嚎:“媽媽!媽媽!”
衛生兵衝過來,給他紮止血帶。但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把沙子染成了暗紅色。
“救救我……我不想死……”士兵抓住衛生兵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衛生兵看了他一眼,抽出刺刀,狠狠捅進了他的心臟。
動作乾淨利落。
士兵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為什麼……”小林喃喃。
“省點嗎啡。”衛生兵收起刺刀,麵無表情,“反正活不了。”
小林轉過頭,不敢再看。
“機槍!機槍掩護!”中隊長在喊。
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了起來,對著岸上可疑的目標瘋狂掃射。
但岸上靜悄悄的。
沒有槍聲,沒有人影,沒有任何動靜。
像一片死地。
“前進!繼續前進!”中隊長揮舞著軍刀,催促著。
小林爬出彈坑,彎著腰,跟著隊伍向岸上沖。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突然,腳下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很輕,但在嘈雜的槍炮聲裡,格外清晰。
小林低頭。
一根細細的鐵絲,絆在了他的腳踝上。
鐵絲連著一個木柄,埋在沙子裏。
是地雷。
“不——”
“轟轟轟轟轟!!!!!!!”
整個沙灘,瞬間炸開了。
不是炮彈,是地雷。反步兵地雷、跳雷、定向雷……密密麻麻,不知道埋了多少。
小林看見,沖在最前麵的中隊長,身體突然裂開。不是炸碎,是裂開——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上半身飛起來,下半身還站著,血噴得像噴泉。
然後,衝擊波到了。
小林被掀飛,重重摔在沙灘上。耳朵裡全是嗡鳴,什麼也聽不見。
他掙紮著抬起頭。
剛才還在衝鋒的整個小隊,二十多個人,現在隻剩下一半還站著。剩下的,有的在慘叫,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經成了碎塊。
吉田躺在他旁邊,肚子被炸開一個大洞,腸子流了一地。他睜著眼睛,嘴唇嚅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醫護兵!醫護兵!!”小林嘶吼著。
沒人理他。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打懵了。
“鐵絲網!!”有人喊。
小林看向前方。
三道鐵絲網,後麵是深深的壕溝,是隱蔽的碉堡,是黑洞洞的機槍射孔。
碉堡很矮,很隱蔽,隻露出一個小小的射孔。但就是從那小小的射孔裡,噴出了死神的火焰。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不是連續的掃射,是短點射。
三發、五發,精準,冷靜,像死神的鐮刀,每一次揮動,就收割一條生命。
“爆破筒!!”小隊長喊——中隊長死了,現在他是最高軍銜。
工兵抱著爆破筒,瘋了似的衝上去。
第一個,還沒靠近鐵絲網,就被子彈撂倒。爆破筒滾到一邊,沒炸。
第二個,衝到了鐵絲網前,但拉火管卡住了。他著急,用刺刀去撬,然後,一發子彈打中了他的脖子。血噴出來,像壞掉的水龍頭。
第三個,第四個……
終於,第五個工兵衝到了鐵絲網前,拉燃了導火索。
“嗤——”
白煙冒起。
工兵轉身就跑,但沒跑幾步,後背中彈,撲倒在地。
“轟!!!”
鐵絲網被炸開一個缺口。
“沖啊!!!”小隊長揮舞著軍刀,第一個衝過缺口。
然後,他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了。
紅的,白的,濺了小林一臉。
小林抹了把臉,手在抖。
但他還是爬起來,衝過了缺口。
衝過去,就是壕溝。
跳進去,就安全了。
他跳進壕溝。
溝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地上是泥水,混著血,黏糊糊的。
前麵有人,後麵也有人。大家都低著頭,彎著腰,拚命往前沖。
突然,前麵的人停住了。
“怎麼了?”小林問。
沒人回答。
他擠到前麵,看見溝壁上,有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是暗堡的側射孔。
剛才那個工兵,就是被從這裏射出的子彈打死的。
“手榴彈!”有人喊。
幾顆九七式手榴彈扔了進去。
“轟轟轟!”
硝煙瀰漫。
“上!”
幾個士兵衝進暗堡。
小林跟著衝進去。
暗堡裡很暗,隻有射孔透進一點光。
地上躺著幾具屍體,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是支那士兵。有的被手榴彈炸爛了,有的被刺刀捅穿了。
但還有一個人活著。
靠在牆角,胸口有三個彈孔,血汩汩地流。但他還握著槍,一把MP28衝鋒槍。
他抬起頭,看著小林。
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沒有恐懼,沒有仇恨,隻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他張嘴,想說什麼,但血從嘴裏湧出來。
然後,他扣動了扳機。
“嗒嗒嗒——”
子彈打在小林前麵的士兵身上,血花四濺。
小林下意識地開火。
“砰!砰!砰!”
三發子彈,全打在那士兵的胸口。
士兵身體一震,不動了。
但眼睛還睜著,看著小林。
像在問:為什麼?
小林腿一軟,跪在地上。
“起來!”軍曹踢了他一腳,“檢查一下,還有沒有活的!”
小林顫抖著手,去探那士兵的鼻息。
沒了。
他死了。
可他的眼睛還睜著。
小林伸手,想幫他合上眼。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見,那士兵的懷裏,露出一張照片。
染血的照片,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笑得很燦爛。
小林撿起照片。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很秀氣:
“吾兒,多殺鬼子,娘在家等你。”
小林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八嘎!發什麼呆!”軍曹又踢了他一腳,“快走!佔領這個暗堡,建立防線!”
小林把照片塞進懷裏,爬起來。
暗堡不大,三十平米左右,有六個射擊孔,呈扇形分佈。剛才他們是從側麵炸開的,正麵還在激烈交火。
“機槍!把機槍架起來!”
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了射擊孔前。
“開火!掩護後續部隊!”
“噠噠噠噠——”
機槍響了。
但很快,對麵就還以顏色。
“咻——轟!”
一發迫擊炮彈落在暗堡頂部。
混凝土塊簌簌落下。
“是迫擊炮!支那人的迫擊炮!”
“找掩體!”
又一發炮彈。
這次打在門口,彈片橫掃,兩個士兵慘叫著倒地。
“撤退!撤退!”軍曹吼道,“這地方守不住!”
小林抱起機槍,轉身就跑。
剛跑出暗堡,身後就傳來一聲巨響。
暗堡被炸塌了。
剛才還在裏麵的幾個士兵,全被埋在了下麵。
小林撲進一個彈坑,喘著粗氣。
懷裏的照片,硌得胸口生疼。
他掏出來,看著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
女人在笑,孩子也在笑。
陽光很好。
“為什麼……”小林喃喃,“為什麼要打仗……”
沒人回答他。
隻有槍聲,炮聲,慘叫聲。
還有死亡。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