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整。
炮聲漸歇。
不是停止,是進入調整射界的間歇。
但就是這短暫的、大約十五分鐘的“安靜”,讓虹口廢墟中的倖存日軍感受到了比炮擊更可怕的恐懼。
“結……結束了嗎?”一個被埋在瓦礫下的日軍士兵喃喃道。
他左腿被砸斷,耳朵一直在流血,世界是嗡嗡的寂靜。
“不知道……”旁邊的軍曹掙紮著爬出掩體,抬頭看天。
天是灰黃色的,被硝煙染髒的顏色。
太陽成了模糊的光斑。
然後,他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一種低沉、渾厚、越來越近的引擎轟鳴。
不是一架,是幾十架。
“飛機……是我們的飛機嗎?”士兵眼中燃起希望。
軍曹的臉色卻瞬間慘白。
他參加過對錦州的轟炸,聽過這種聲音——那是雙發重型轟炸機的轟鳴。
而帝國海軍在上海附近,根本沒有這個型號的飛機!
“隱蔽!!!”他嘶吼著撲向掩體。
太遲了。
四十架Ju88A“死神”,分成四個編隊,從四千米高度進入虹口空域。
它們剛剛結束在揚州機場的加油掛彈。
每架飛機機腹下,掛著兩枚250公斤SC250通用炸彈,或一枚500公斤SC500半穿甲彈。
長機駕駛艙內,飛行大隊長林嘯(生化人編號Air-0115)看著下方濃煙滾滾的虹口區,平靜地對著無線電:“各機組注意,按預定目標分配,進入轟炸航線。第一、二中隊水平轟炸,第三中隊俯衝轟炸嘗試,第四中隊預備。開始。”
“收到。”
“明白。”
四十架轟炸機分成三股。
第一、二中隊的二十四架保持水平飛行,彈倉開啟。
投彈手通過洛滕式轟炸瞄準具,瞄準下方仍在燃燒的建築群。
“目標已鎖定……投彈!”
投彈按鈕按下。
炸彈脫離掛架,在重力作用下開始下墜,尾翼展開,穩定彈道。
二十四架飛機,四十八枚250公斤炸彈,像死神的鐮刀,落向虹口核心區。
轟轟轟轟轟——!!!
爆炸連成一片。
整個街區在爆炸中顫抖,火焰衝天而起,將硝煙染成詭異的橘紅色。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第三中隊的十二架Ju88A開始俯衝。
嚴格來說,Ju88不是斯圖卡那樣的專業俯衝轟炸機。
但它堅固的機體結構和雙釋出局,允許它在訓練有素的飛行員手中,進行角度較小的俯衝攻擊。
林嘯拉動操縱桿,飛機以三十度角開始俯衝。
速度表指標迅速爬升——四百、四百五、五百……
風聲尖嘯。
目標在瞄準具中急速放大:那是匯山碼頭的一座鋼筋混凝土倉庫,異常堅固,之前的炮擊未能完全摧毀。
“角度穩定……速度五百二……投彈!”
在八百米高度,林嘯按下投彈按鈕。
一枚500公斤SC500半穿甲彈脫離掛架。
這種炸彈有被帽硬化彈頭,能擊穿一米厚的混凝土,或在普通地麵上炸出直徑十五米的巨坑。
炸彈沿著俯衝軌跡,以接近音速砸向倉庫屋頂。
砰——轟!!!
先是貫穿的悶響,半秒後,是內部爆炸的轟鳴。
整座倉庫像被巨人從內部踹了一腳,牆體向外膨脹、碎裂,屋頂整個被掀飛。
火焰和濃煙從每一個視窗、每一道裂縫中噴湧而出。
藏在裏麵的半個中隊日軍、以及囤積的大量彈藥,在爆炸中化為齏粉。
類似的場景在八個重點目標上演。
公大紗廠的鍋爐房、日本小學的主教學樓、北四川路的銀行地下金庫(日軍改造成指揮所)……
這些用鋼筋混凝土加固、能抵禦一般炮擊的堅固據點,在500公斤半穿甲彈麵前,像餅乾一樣酥脆。
轟炸持續了二十分鐘。
四十架轟炸機投下了總計六十五噸炸彈。
當最後一架Ju88拉起機頭,轉向西南返航時,虹口區已找不到一棟完好的建築。
火焰在廢墟上燃燒,濃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硝煙和某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烤肉味。
租界,外灘。
成千上萬的市民湧上堤岸,湧上樓頂,湧到每一個能望見北岸的地方。
他們沉默地看著。
看著那片燃燒的土地,那片他們中許多人曾經生活、工作、嬉笑怒罵的土地。
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扶著欄杆,手在顫抖。
他是商務印書館的編輯,家在虹口,三天前才逃出來。
他認得那些燃燒的建築——那裏是內山書店,他曾常去買日本文學譯本;那裏是虹口菜場,他每天清早去買菜;那裏是……
“炸得好。”老先生突然說,聲音很輕。
旁邊的人看向他。
“炸得好!”他提高了聲音,混濁的老眼裏有淚光,但更多是某種灼熱的東西。
“炸死這幫東洋赤佬!炸平了纔好!炸平了,咱們再蓋!蓋更高的樓,蓋更寬的街!但這地,是咱們中國人的地!一寸也不能讓!”
“對!炸得好!”
“炸死小鬼子!”
人群被點燃了。
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屈辱、恐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阿四蹲在蘇州河邊的破棚子門口,手裏攥著半塊發硬的窩頭。
他是個黃包車夫,三年前在虹口拉車時,被日本浪人用刀鞘抽得臉頰紅腫。
他聽不懂什麼叫“徐進彈幕”,但他認得爆炸聲的方向。
他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窩頭渣從嘴角掉下來,混著眼淚。
“炸!炸死這群畜生!”
復旦公學的張教授關緊了門窗,卻關不住窗外隱約的轟鳴。
他想起自己翻譯的《海國圖誌》,想起魏源那句“師夷長技以製夷”。
九十年來,這句話成了多少讀書人自我安慰的夢話。
但今天,夢話成了真。
他忽然伏案痛哭,肩膀劇烈地顫抖,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銀行經理陳光甫站在滙豐大廈樓頂,手裏的雪茄久久未吸,煙灰落了一身。
他見過日本商社的傲慢,見過英國巡捕的歧視,見過租界公園門口“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
這一刻,他第一次感到,這身筆挺的西裝革履背後,站著一個能挺直腰桿的國家。
人群裡,一個穿藍布衫的大嬸抹著眼淚,跟身邊人唸叨:“租界的巡捕舉著牌子:‘華人勿入此公園’。我家囡囡問:‘媽媽,為什麼我們的地方我們不能進?’我答不出……”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更響亮的歡呼淹沒。
一個失聲多年的老鏢師,突然撥開人群,指著北岸的火海,嘶啞地吼出一段京劇唸白:
“看前方——黑雲壓城城欲摧!聽我輩——甲光向日金鱗開!”
吼聲沙啞,卻擲地有聲。
有人跟著喊,有人跟著唱,聲音越來越大,匯成一股洪流。
這是中國人自己的軍隊,打出的勝仗!
“萬歲!!!”
不知誰先喊的。
然後,是千萬個喉嚨的嘶吼。
“中國萬歲!!!”
“陳主席萬歲!!!”
“湘粵軍萬歲!!!”
聲浪如潮,壓過了蘇州河的流水,壓過了遠處隱約的爆炸餘音。
人群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學生,緊緊攥著拳頭。
他是復旦公學的學生,讀過許多書,知道“器不如人,技不如人”的道理,曾悲觀地認為中國要富強至少要五十年。
但此刻,他看著北岸的濃煙烈火,看著天空中那些銀灰色、機翼上塗著青天白日徽的飛機,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在燃燒。
“原來……”他喃喃道,“原來我們也能……我們也可以……”
他轉身,擠出人群,沖向學校的宿舍。
他要寫文章,要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寫下來,登在學報上,登在報紙上。
讓全中國、全世界都知道:
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
中國人的炮,比鬼子的更響。
蘇州河南岸,一棵被戰火燎焦一半的梧桐樹,在早春的寒風中,頑強地抽出了幾星嫩綠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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