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00,陳公館
陳濟棠坐在書房裏,手裏捏著一封信。
信,是一個賣菜的老農送進來的。老農說,是一個穿灰軍裝的軍官,給了他一枚大洋,讓他務必把信送到陳公館,親手交給陳總司令。
陳濟棠給了老農十塊大洋,讓他走了。
然後,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上的字,他太熟悉了。是樹坤的字,工整,有力,帶著一股軍人的剛毅。可那張宣紙的左下角,破了一個洞,墨跡暈開——那是寫信的人,手在抖。
陳濟棠的手,也在抖。
指尖的信紙,被汗濕得發皺。
“憶昔年幼,父親教兒騎馬射箭……”
陳濟棠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一個挺拔的少年身影。
樹坤那時候十四歲,已經長到他胸口高,穿著粗布短褂,眉眼間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犟勁。那天他牽來一匹性子烈的滇馬,硬是要樹坤騎上去。少年嚇得手心冒汗,卻咬著牙不肯退縮,他在旁邊死死攥著韁繩,沉聲道:“怕就抱緊馬脖子!陳家的男人,脊梁骨裡沒‘怕’字!”
樹坤摔下來三次,膝蓋磕得青一塊紫一塊,卻硬是爬起來,最後終於能穩穩坐在馬背上,迎著風笑。那時候,他常常拍著樹坤的肩膀,對身邊的副官說:“我兒有將才,將來必成大器。”
後來,樹坤在家苦讀詩書,不滿足於待在府裡做個閑散少爺,主動請纓去南雄,當了個小小的縣長,還兼著保安團團長。
那時候,他是驕傲的。
我的兒子,有出息,敢闖敢拚。
可什麼時候,一切都變了呢?
自從宋月娥她總在他耳邊吹風,說樹坤野心大,手裏有了兵就會忘本,說南雄那地方山高皇帝遠,樹坤遲早要反。
他一開始不信。
直到樹坤在湘南被湘軍圍困,發了一封又一封求援電報,他被宋月娥的枕邊風迷了心竅,硬是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樹坤陷入絕境。
他以為樹坤會栽個大跟頭,會乖乖回來求他。
可他沒想到,樹坤硬生生靠著那支小小的一個旅,在湘南殺出了一條血路,還打下了湖南,搞了新政,辦起了工廠,勢力越來越大。
他慌了,他怕了。
他怕樹坤會威脅到他的地位,怕他辛辛苦苦經營多年的廣東,會被這個兒子奪走。
然後,就是現在。
兵臨城下。
陳濟棠睜開眼,看著信的最後一句。
“不孝兒樹坤,泣血再拜。”
泣血。
樹坤在哭嗎?
陳濟棠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自己,想哭。
他拿起筆,鋪開紙。
墨,磨了很久。
筆,提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提起來。
最終,他落筆,寫下八個字。
父在此城,爾敢弒父?
八個字,鐵畫銀鉤,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勁。
寫罷,他把筆一扔,筆桿在桌上滾了幾圈,掉在地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那八個字,像八顆生鏽的釘子,紮進他眼底,疼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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