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上午,廣州北郊,湘軍前敵指揮部
陳樹坤坐在桌前,看著攤開的地圖。
地圖上,廣州城被紅筆圈得嚴嚴實實。城牆的走向,街道的分佈,十八甫的商鋪、海珠橋的橋墩,據點的位置,一目瞭然。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地圖上,映得那些紅色的標記,像血。
“主席。”
林致遠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他手裏捏著一份電報,眉頭緊鎖。
“陳公館那邊,還是沒有動靜。咱們的勸降信,昨天一早就讓人送進去了,可陳濟棠那邊,連個回信都沒有。”
陳樹坤“嗯”了一聲,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血管裡血液流動的痕跡。
“炮兵陣地部署好了嗎?”
“已經部署完畢。”林致遠連忙答道,“一百門150毫米重炮,全部拉到了白雲山高地,炮口都對準了廣州城牆的薄弱處。另外,還調集了五十門105毫米榴彈炮,專門盯著城裏的炮兵陣地,隻要他們敢開炮,立刻就壓製。”
“西關那邊呢?”
陳樹坤的指尖,在地圖上西關的位置頓了頓。那裏,有他的母親。
“已經派了特戰大隊的一個中隊,化裝成商販混進去了。”林致遠的聲音更柔了些,“他們就在葉夫人老宅附近守著,暗中保護。一旦城裏有變,能立刻把夫人接出來。”
陳樹坤點點頭,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風灌進來,帶著硝煙的味道。遠處,隱約能聽到士兵操練的口號聲,還有裝甲車引擎的低吼聲。
他看向遠處的廣州城。
城牆上,人影晃動。那些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縮在沙袋後麵,看不清臉。城牆下,是密密麻麻的民居,低矮的瓦房,狹窄的巷子,炊煙裊裊升起,和炮火的硝煙混在一起。
那裏住著幾十萬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牙牙學語的孩子,有忙著生計的男人,有操持家務的女人。
他們和這場戰爭,無冤無仇。
“主席。”
徐國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敬了個禮,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各團已經準備就緒,隻要您一聲令下,隨時可以攻城。”
陳樹坤轉過身,看著他。
“傷亡預估多少?”
徐國棟沉默了片刻,聲音沉了下去:“如果強攻,我軍裝備精良,傷亡預計在五百人左右。但守軍……守軍困獸猶鬥,傷亡恐怕要上萬。至於平民……”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平民的傷亡,無法預估。
“上萬……”
陳樹坤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很輕,像在嘆息。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映得他的睫毛,微微發顫。
“主席。”林致遠小聲道,“其實……可以再等等。陳濟棠現在孤立無援,軍心渙散,城裏的百姓也都盼著和平。也許再等幾天,他自己就……”
“等不了。”
陳樹坤打斷他,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餘漢謀在粵東按兵不動,委員長在南京虎視眈眈,日本人在上海蠢蠢欲動。我們沒有時間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一支毛筆。
“再寫一封信。”
“給陳濟棠?”林致遠愣了一下。
“不。”
陳樹坤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給我父親。”
林致遠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他連忙鋪開宣紙,磨好了墨。墨汁在硯台裡泛著黑亮的光。
陳樹坤提起筆,蘸了墨。
筆鋒懸在信紙上方,久久未落。墨汁聚成沉重的一滴,將墜未墜。
他閉上眼。
耳邊忽然響起原身十四歲時那年的馬蹄聲——父親把他托上那匹暴躁的滇馬,自己在下麵緊緊攥著韁繩,掌心的溫度透過馬鬃傳過來:“怕就抱緊馬脖子!陳家的男人,脊梁骨裡沒‘怕’字!”
他那時嚇得渾身發抖,韁繩勒得手心生疼,卻聽見父親低低的笑,混著馬蹄聲傳來:“臭小子,爹在呢。”
猛地睜眼。
筆尖落下,力道太沉,竟直接劃破了紙張。
墨跡暈開,像一滴無法收回的血。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兒自南雄起兵,至今一載(差不多,1月到南雄)。其間波折,父子皆知,無須贅言。然今日兵臨城下,非兒所願,實乃形勢逼人,不得已而為之。
憶昔年幼,父親教兒騎馬射箭,言男兒當立大誌,成大事。兒銘記於心,不敢或忘。後父親予槍予兵,遣兒駐守湘南,兒亦兢兢業業,未嘗懈怠。青龍山血戰,實為自保,非敢犯上。父親明鑒。
然自宋氏入府,讒言日進,父子之情漸疏。父親信其言,疑兒之心,乃至遣刺客暗殺,此實傷兒心之最深者。然父子終究父子,血濃於水,兒雖痛,不敢忘本。
今日本竊據東北,虎視華夏。馬占山將軍孤軍苦戰,十九路軍秣馬厲兵。我中華男兒之血,當灑於抗日疆場,報效國家,豈可自相殘殺,徒令親者痛、仇者快?
父親若肯開城,則粵軍子弟可免塗炭,廣州百姓可保平安。父親一世英名,亦可保全。兒必以父禮奉養,保父親晚年尊榮,絕無虧待。
然宋氏勾結日寇,屢次構陷,其罪當誅。此獠不除,父子無寧日,國家無寧日。兒意已決,父親明鑒。
明日午時前,若開城門,則萬事皆休。若仍執迷,為免全城百姓遭殃,兒隻能以炮火“勸諫”。
不孝兒樹坤,泣血再拜。
寫罷,陳樹坤放下筆。
宣紙被劃破的地方,墨跡洇得更開了,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他拿起信,小心翼翼地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他親筆寫下“父親親啟”四個字,筆畫重得幾乎要穿透紙背。
他把信封遞給林致遠,眼神鄭重。
“想辦法,送到我父親手裏。不要經任何人的手,直接給他。”
“是。”
林致遠接過信,轉身快步離去。
陳樹坤坐在桌前,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灑在院子裏的梧桐樹上,葉影婆娑。
可他的心裏,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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