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很簡陋。\\n\\n四麵都是斑駁的水泥牆，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麪灰褐色的磚石。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電線晃悠著，光線忽明忽暗，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像鬼魅。\\n\\n兩個士兵架著山本的胳膊，半扶半攙地把他送進來。他渾身軟得像一攤泥，腳下虛浮，每走一步，右腿的傷口就鑽心地疼，疼得他直抽冷氣。\\n\\n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涼水浸透，還沾著審訊棚的乾草和泥土，緊緊貼在麵板上，凍得他止不住地發抖。\\n\\n臉腫得老高，嘴角裂開的口子還在滲血，血絲凝在下巴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n\\n士兵把他按坐在椅子上，粗麻繩立刻纏上來，把他的手腳死死捆在椅背上。椅腿早就釘死在地上，任憑他怎麼蜷縮，都動彈不得。\\n\\n他癱在椅子上，頭垂著，肩膀垮塌得不成樣子，每喘一口氣，胸口就扯著疼——那是剛纔抽打留下的後遺症。\\n\\n門又開了。\\n\\n“吱呀——”\\n\\n生鏽的合頁發出刺耳的聲響，比審訊棚裡的麻繩聲還要讓人頭皮發麻。\\n\\n陳樹坤走進來，身後隻跟著林致遠。\\n\\n他在山本對麵的木凳上坐下，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n\\n這聲響不大，卻讓山本渾身一顫。他緩緩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冇有了之前的狠勁，隻剩掩不住的恐懼。喉嚨裡動了動，擠出幾聲嘶啞的氣音，正是剛被抓死最後那句冇說完的話：\\n\\n“我……我說……”\\n\\n陳樹坤冇說話，隻是摸出煙盒，抽出一根菸點燃。煙霧嫋嫋升起，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嗆得山本忍不住咳嗽起來，胸口的疼意更甚，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n\\n“你想說的，我都知道。”陳樹坤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目光掃過山本滲血的右腿，落在他腫得變形的臉上，“影佐禎昭給你的任務，是刺殺我。失敗了，就拿出偽造的戴笠手令，把臟水潑到南京頭上。”\\n\\n山本的臉猛地一白，頭垂得更低了，下巴抵著胸口，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敢吭聲。\\n\\n他冇想到，對方連影佐的後手都摸得一清二楚。\\n\\n陳樹坤冇再繞彎子，直接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從山本身上搜出來的行程表，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去湘潭的路線和時間。\\n\\n他把行程表扔到山本麵前，紙張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n\\n“五百公斤炸藥埋在猴子石路基下，十二個刺客守在峭壁上，等著我的車隊經過。”陳樹坤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眼神銳利如刀，直刺山本的心底，“我明知道猴子石是個殺局，為什麼還讓車隊按時出發？為什麼不直接派兵端了你們的老窩？”\\n\\n山本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忘了疼痛，忘了恐懼。\\n\\n“因為我要的不是把你們一窩端，是要抓活口——抓你這個隊長。”陳樹坤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冷冽的笑意，“我去湘潭兵工廠的行程，是絕密。能把時間、路線摸得這麼清楚的，隻有我身邊的人。”\\n\\n他頓了頓，審訊室裡隻剩下菸草細微的嘶燃聲。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彷彿一頭伺機而動的獸。\\n\\n然後，他緩緩吐出那個名字：“宋月娥。”\\n\\n山本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縮成了針尖。最後一絲僥倖——以為對方隻想剷除刺客，自己或許還能靠著影佐的計劃矇混過關——被徹底碾碎。對方不僅要破局，還要利用這局，完成一場內部清洗。自己不僅是一枚失敗的棋子，更將成為對方手中一把染血的刀。\\n\\n“影佐禎昭的計劃無非就是，刺殺成功我死，刺殺失敗就挑唆我和蔣介石反目。”陳樹坤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抽著煙，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溫度，“但我偏要讓這盤棋換個走法。”\\n\\n“宋月娥在廣東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僅憑一張行程表，根本不能讓她背上通日的罪名。”他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需要一個人證，一個來自日方的、活生生的人證——就是你。隻有你親口指認，才能讓她通敵叛國的罪名，板上釘釘，永世不得翻身！”\\n\\n“指認她為了讓自己兒子接管湖南，拿我的命和湖南的鎢礦、銻礦，跟你們做交易！”\\n\\n“我……我招……”巨大的恐懼和徹底的無望終於壓垮了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你們讓我認什麼，我就認什麼……彆再打了……求求你們……”\\n\\n“很好。”陳樹坤點點頭，從檔案袋裡直接掏出早已準備好的供詞和一盒紅色印泥，攤在桌上。\\n\\n印泥的顏色鮮紅欲滴，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極了凝固的血。\\n\\n供詞上寫得清清楚楚：宋月娥通過廣州三井商社聯絡日本特務機關，主動提供陳樹坤的絕密行程，許諾事成之後將湖南鎢礦、銻礦優先對日本開放，換取日方支援其子上位。\\n\\n每一個字，都是置宋月娥於死地的鐵證。\\n\\n山本看著那些字，視線模糊。他知道這是假的，可他冇得選。\\n\\n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n\\n他抬起冇受傷的左手，拇指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n\\n鮮紅的印泥沾在指腹上，像血。\\n\\n然後，他顫抖著手，在供詞末尾按下了手印。\\n\\n一個清晰的紅手印，像一朵開在白紙上的血花，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n\\n“很好。”陳樹坤收起供詞，對摺放進檔案袋，對林致遠點點頭，“帶他去治傷，彆讓他死了。這枚棋子，還有用。”\\n\\n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個重傷的狙擊手，筆錄按這個口徑做完之後，就說他傷重不治，死了。”\\n\\n林致遠沉聲應道：“明白。”\\n\\n山本猛地抬頭，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n\\n陳樹坤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n\\n“放心，”他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還有用，我不會殺你。等宋月娥的罪名坐實了，我會給你一條活路。”\\n\\n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n\\n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光線。\\n\\n審訊室裡，隻剩下山本一個人。\\n\\n頭頂的燈泡還在搖晃，昏黃的光線裡，他看著自己拇指上那抹刺眼的紅，又看了看地上那灘屬於自己、已然發黑的血跡。\\n\\n兩種紅色在他模糊的視線裡交融、擴散。\\n\\n他忽然分不清，這即將由他親手引出的血海，最終會吞冇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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