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棟站在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n\\n天已經亮了。\\n\\n西貢城就在他眼前，一字鋪開。從北郊的農田、村莊，到城區鱗次櫛比的法式建築、教堂尖頂，再到更遠處湄公河蜿蜒的河道，和河道儘頭那片灰藍色的海。\\n\\n海麵上，霧散了。\\n\\n他看見了那五艘钜艦。\\n\\n黑色的，像五把插在海麵上的巨刀，靜靜浮在晨光裡。艦體反射著金紅色的光，主炮的炮管指向天空，也指向腳下的西貢港。\\n\\n徐國棟放下望遠鏡。\\n\\n他的手很穩。\\n\\n九天前，他收到陳策殉國的訊息時，手也冇抖過。他隻是把那封電報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然後低頭，繼續看麵前的作戰地圖。\\n\\n現在，那封電報還在衣袋裡，貼著他的胸口，帶著他的體溫。\\n\\n“報告。”\\n\\n傳令兵跑進來，軍靴磕在夯土地麵上，發出咚咚的脆響。\\n\\n徐國棟轉過身。\\n\\n“各炮群回報！”傳令兵立正，聲音洪亮得能震落觀察哨頂的浮土，“一炮群，一百二十門一百五十毫米步兵重炮，已完成直瞄校準，鎖定法軍前沿碉堡、火力點！”\\n\\n“二炮群，四十八門一百五十毫米榴彈炮，完成縱深座標校準，鎖定法軍軍營、炮台！”\\n\\n“三炮群，一百一十六門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完成座標校準，鎖定法軍總督府、指揮中樞！”\\n\\n“四炮群，五百二十門七十五毫米山炮，完成前沿封鎖校準，鎖定法軍退路、散兵坑！”\\n\\n“全部炮群，彈藥裝填完畢，炮手進入戰位，等待開火命令！”\\n\\n徐國棟點了點頭。\\n\\n他走回觀察哨口，重新舉起望遠鏡。\\n\\n西貢城太安靜了。\\n\\n安靜得反常。冇有雞鳴，冇有狗叫，冇有清晨的炊煙。法國人一定也看見了海麵上的艦隊，他們此刻應該在加固工事，在調動兵力，在焚燒機密檔案，在準備逃跑。\\n\\n但徐國棟不關心這些。\\n\\n他隻關心時間。\\n\\n懷錶在他的口袋裡，秒針正在走，嘀嗒，嘀嗒。\\n\\n離總攻，還有八分鐘。\\n\\n“司令。”參謀長走過來，壓低了聲音，“艦隊來電，確認就位。陳主席命令，六時三十分，海陸同步開火。”\\n\\n徐國棟“嗯”了一聲。\\n\\n他冇看錶，隻是死死盯著望遠鏡裡的西貢城。\\n\\n盯著這座法國人經營了七十年的殖民堡壘。\\n\\n從1862年《西貢條約》簽訂，法國人踏上這片土地開始，他們就在這裡。他們修教堂，蓋總督府，建碼頭，開銀行，種橡膠，抽鴉片稅。他們把西貢叫做“遠東的巴黎”，把越南叫做“法屬印度支那”，把這裡的華人叫做“豬仔”。\\n\\n現在，七十年了。\\n\\n該結束了。\\n\\n“傳令各炮群。”徐國棟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觀察哨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倒計時五分鐘。五分鐘後，我下令，全炮群同時開火。”\\n\\n“是！”\\n\\n傳令兵轉身，瘋了一樣跑了出去。\\n\\n徐國棟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掏出了懷錶。\\n\\n黃銅錶殼，已經被磨得發亮，是他爹留給他的。他爹死在台灣，被日本人殺的。那年，他才十歲。\\n\\n他開啟表蓋。\\n\\n錶盤很乾淨，指標正在走。\\n\\n秒針一格，一格，堅定地向前跳著。\\n\\n陳樹坤立在舷窗前。\\n\\n艦橋裡很安靜。\\n\\n隻有海圖桌上電報機偶爾的滴答聲，和腳下主機艙傳來的、低沉而持續的轟鳴。那轟鳴透過鋼鐵甲板傳上來，震得舷窗玻璃都在微微顫動。\\n\\n五艘俾斯麥級戰列艦，全部左舷對敵。\\n\\n四十門三百八十毫米主炮，炮口齊齊揚起，對準八千米外的西貢港。炮膛裡，已經裝填好了八百公斤的穿甲彈，引信設定為延時起爆，足以擊穿三百五十毫米的垂直裝甲。\\n\\n而貞德號的裝甲，最厚處，也隻有兩百五十毫米。\\n\\n陳樹坤看著港口裡那幾艘法**艦。\\n\\n很小，像小孩子的玩具。貞德號已經算是裡麵最大的，可和俾斯麥級比起來，就像站在成年人身邊的孩童。圖維爾號更小，拉莫特-皮凱號，簡直像個舢板。\\n\\n九天前，就是這幾艘“玩具”，在珠江口，用它們的“玩具炮”，把陳策的二十五艘艦船，全送進了海底。\\n\\n三千一百四十七個人。\\n\\n陳樹坤記得這個數字。\\n\\n他記得名單上每一個人的名字，那份陣亡名單，現在就在他的口袋裡，薄薄幾張紙，很輕。\\n\\n卻也重得，像壓著一座山。\\n\\n“主席。”李衛走過來，手裡拿著剛譯好的電報，“巴黎回電了。法國本土艦隊，最快三個月才能抵達遠東。”\\n\\n陳樹坤冇回頭。\\n\\n他依舊看著港口，看著貞德號艦橋上，那個模糊的人影。\\n\\n那個人也在看他，他知道。\\n\\n八千米的距離，隔著舷窗，隔著晨霧，隔著血海深仇。\\n\\n但他看得見。\\n\\n“三個月。”陳樹坤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們連三個小時都撐不住。”\\n\\n李翔冇接話。\\n\\n他遞上了另一封電報：“陸軍回報，全部炮群就位。徐司令問，是否按原計劃，六時三十分準時開火？”\\n\\n陳樹坤從口袋裡掏出懷錶。\\n\\n銀殼，瑞士造，走時精準。他開啟表蓋。\\n\\n錶盤上，時針指向六，分針指向二十九，秒針正在走，一格，一格，跳向三十。\\n\\n“發報。”陳樹坤的眼睛，死死盯著跳動的秒針，“全艦隊，一級戰備。主炮，目標港內法國艦隊，距離八千米，穿甲彈，引信延時。裝填。”\\n\\n“是！”\\n\\n命令通過傳聲筒，瞬間傳向全艦。\\n\\n艦橋下方，主炮塔裡，炮兵們動作整齊劃一。八百公斤的穿甲彈被推入炮膛，發射藥包緊隨其後塞進去，炮閂關閉，鎖死，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n\\n“瞄準。”陳樹坤說。\\n\\n炮塔開始微調。\\n\\n炮管緩緩移動，精準對準港口裡那幾艘法**艦。火控雷達牢牢鎖定目標，彈道計算機嗡嗡作響，飛速解算著射擊諸元。\\n\\n“預備。”\\n\\n陳樹坤合上懷錶。\\n\\n錶殼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n\\n他把懷錶塞回口袋，手穩得冇有一絲晃動。\\n\\n然後他轉身，看向海圖桌。\\n\\n桌麵上攤著西貢港的詳圖，港口、碼頭、炮台、總督府，每一個關鍵座標，都用紅筆圈得清清楚楚。\\n\\n他的手指，按在了貞德號那個標記點上。\\n\\n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指節分明。\\n\\n秒針，精準地跳到了三十。\\n\\n陳樹坤開口，聲音不大，卻透過傳聲筒，傳到每一艘艦的艦橋，傳到每一個炮位，傳到西貢北郊的每一個炮兵陣地：\\n\\n“開火。”\\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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