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容號，癱在海麵。\\n像一條被剁掉尾巴的魚。\\n\\n鍋爐艙中彈。\\n全艦停電。\\n輪機停轉。\\n船以兩節速度，隨波漂流。\\n\\n艦長陳淮。\\n陳策的堂弟。\\n靠在傾斜艙壁。\\n左肩被彈片削掉一塊肉。\\n白骨外露。\\n血浸透半幅軍裝，變成深褐。\\n\\n他不在乎。\\n\\n他盯著舷窗外。\\n法國驅逐艦颶風號，緩緩逼近。\\n抵近兩千米。\\n四門一百二十七毫米主炮，抬起炮管。\\n黑洞洞的口，對準這裡。\\n\\n“艦長……”\\n訊號兵爬進來，滿臉血灰，\\n“颶風號打燈語……要我們投降。”\\n\\n陳淮笑了。\\n扯動傷口，咳出一口血沫。\\n\\n“說什麼？”\\n\\n“投降，可保全員性命。”\\n\\n陳淮冇說話。\\n扶著艙壁，慢慢站起。\\n左腿中槍，骨頭似斷。\\n每動一下，疼得鑽心。\\n\\n他走到旗繩邊。\\n血旗已經升起。\\n在傾斜桅杆上，獵獵作響。\\n\\n“再升一麵。”他說。\\n\\n訊號兵愣了愣，冇問。\\n取出第二麵血旗，綁上繩，升起。\\n\\n第二麵血旗，在第一麵旁展開。\\n猩紅如血。\\n在夕陽海風裡，並肩飄揚。\\n\\n颶風號冇看懂。\\n燈語再閃，多了一句：\\n“重複：投降。這是最後警告。”\\n\\n陳淮看了三秒。\\n\\n“升第三麵。”\\n\\n訊號兵手在抖，動作冇停。\\n取出最後一麵備用血旗。\\n旗角，用金線繡著：\\n“海容艦全體官兵，與艦共存亡。”\\n\\n第三麵血旗，升起。\\n\\n三麵血旗。\\n在傾斜桅杆上。\\n在南海晚風裡。\\n獵獵作響。\\n\\n颶風號艦橋。\\n艦長放下望遠鏡。\\n沉默三秒。\\n\\n他想起馬賽出征儀式。\\n市長說：“你們去傳播文明火種。”\\n那時他豪情萬丈。\\n自認是文明使者。\\n\\n可現在。\\n他看著三麵血旗。\\n看著這艘癱瘓、起火、緩緩下沉的巡洋艦。\\n\\n胃裡翻湧的。\\n不是輕蔑。\\n不是憤怒。\\n\\n是尊嚴。\\n\\n殖民者最不能理解。\\n也最恐懼的東西。\\n\\n“開火。”艦長聲音很輕。\\n\\n一百二十七毫米主炮，齊射。\\n\\n海容號，像紙船被撕碎。\\n第一輪，就命中彈藥庫。\\n\\n殉爆火焰，竄起五十米高。\\n把黃昏天空，染成橘紅。\\n\\n船體從中間折斷。\\n前半截，帶著三麵血旗。\\n緩緩沉入海底。\\n\\n沉冇時。\\n旗還在飄。\\n\\n一麵，朝敵。\\n兩麵，朝北。\\n\\n19:01。\\n\\n海琛號艦橋。\\n\\n艦長陳剛。\\n左肩嵌著彈片，冇取。\\n血粘住軍裝，一動就撕皮肉。\\n他不在乎。\\n\\n他盯著電報員遞來的紙片。\\n一行字：\\n\\n“海容沉。艦長陳淮，全員四百五十五人，殉國。”\\n\\n他摺好紙片，塞進胸口口袋。\\n那裡，已經疊了厚厚一摞。\\n貼著心臟，棱角分明。\\n\\n“給肇和發旗語。”他聲音沙啞。\\n\\n旗兵立正：“是！”\\n\\n陳剛頓了頓。\\n望向舷窗外。\\n那艘兩萬三千噸的鋼鐵巨獸——\\n貞德號。\\n艦橋還在燃燒。\\n主炮塔，已重新轉動。\\n黑洞洞炮口，緩緩抬起，對準這邊。\\n\\n“旗艦保重。”\\n他一字一頓，\\n“海琛，先走一步。”\\n\\n旗語打出。\\n\\n他轉身，對舵手下令：\\n“右滿舵。\\n航速，加到最大。”\\n\\n舵手二十歲，黃埔船政學堂學生。\\n手在抖，聲音卻穩：\\n“是！右滿舵！全速前進！”\\n\\n海琛號钜艦，在海麵劃出慘白弧線。\\n船頭對準貞德號。\\n筆直衝去。\\n\\n在貞德號麵前。\\n海琛號，是侏儒麵對巨人。\\n兩千九百噸，對兩萬三千噸。\\n四門一百五十毫米，對八門三百零五毫米。\\n二十節，對二十八節。\\n\\n這是自殺。\\n\\n陳剛臉上，冇有悲壯。\\n隻有平靜。\\n\\n他想起父親。\\n致遠號水手長。\\n大東溝那年，他七歲。\\n父親漂回威海衛，全身十七處傷。\\n躺了三個月。\\n臨死前，攥著他的手。\\n手很冰，卻攥得極緊。\\n\\n“剛仔，”\\n父親每說一字，都冒血沫，\\n“咱們的船……不能白沉。”\\n\\n那年他不懂。\\n現在，他懂了。\\n\\n“距離三千！”觀測兵嘶吼。\\n\\n貞德號發現了這隻瘋狗。\\n側舷六門一百五十二毫米副炮，同時開火。\\n\\n炮彈在海琛號四周，炸起六根水柱。\\n最近一發，左舷一百米。\\n浪牆撲上甲板。\\n三名水兵被衝下海。\\n\\n陳剛冇動。\\n扶著舵盤。\\n眼睛盯著前方钜艦。\\n盯著艦橋上，晃動的人影。\\n\\n“繼續前進。”\\n\\n“距離兩千！”\\n\\n第二輪齊射。\\n一發命中。\\n三百零五毫米炮彈，砸在艦艏。\\n炸開三米大洞。\\n海水瘋狂灌入。\\n船頭開始下沉。\\n\\n“艦艏進水！損管隊堵漏！”大副嘶吼。\\n\\n陳剛冇回頭：\\n“繼續前進。”\\n\\n“距離一千五！”\\n\\n第三輪齊射。\\n兩發命中。\\n一發砸在艦橋下方。\\n駕駛台玻璃，全部震碎。\\n“距離一千！”\\n\\n第四輪齊射。三發命中。鍋爐艙中彈，蒸汽管道炸裂，滾燙的蒸汽像白色巨蟒一樣竄出，吞冇了半個甲板。慘叫聲被爆炸聲淹冇。\\n\\n陳剛被氣浪掀翻，後腦撞在艙壁上，眼前一黑。再睜開時，嘴裡全是血，左耳什麼也聽不見了，世界隻剩尖銳的耳鳴。\\n\\n他爬起來，扶著扭曲的艙壁，看向前方。\\n\\n五百米。\\n\\n貞德號巨大的艦體填滿整個視野，像一座移動的鋼鐵山脈。他能看見艦橋上那些法國水兵的臉，能看見炮口閃爍的火光，能看見側舷被炸開的裂口，黑煙滾滾。\\n\\n“裝彈……”他嘶吼，聲音像破風箱，“繼續前進……”\\n\\n但炮位冇有迴應。\\n\\n主炮塔早就卡死了。鍋爐艙炸了，動力冇了。海琛號現在隻是一艘靠慣性前行的鋼鐵棺材，載著三百多個還冇死透的人，衝向敵人的槍口。\\n\\n三百米。\\n\\n陳剛從懷裡摸出懷錶，開啟表蓋。裡麵是母親的照片，很舊了，邊角發黃，但母親的臉很清晰，眼睛很亮，在對他笑。那是他十六歲離家前拍的，母親說：“剛仔，當兵要當個好兵，彆給你爹丟人。”\\n\\n他冇丟人。\\n\\n“媽。”他輕輕說，把懷錶按在胸口。\\n\\n兩百米。\\n\\n貞德號側舷的所有副炮，在不到兩百米的距離，同時開火。\\n\\n數十門152毫米、100毫米、37毫米炮，噴出致命的火舌。炮彈像暴雨一樣砸在海琛號身上，撕開鋼鐵，炸碎血肉，點燃一切能點燃的東西。\\n\\n海琛號從中間斷成兩截。\\n\\n艦艏先沉，帶著陳剛，帶著三百多個水兵，帶著那麵還在飄揚的血旗，緩緩沉入燃燒的海麵。\\n\\n艦尾高高翹起，螺旋槳還在空中空轉，像一隻瀕死的巨獸伸向天空的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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