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5時30分,夕陽西下。\\n\\n白鵝潭的江水,在夕陽下原本是“半江瑟瑟半江紅”的詩意,此刻,卻被艦船的黑色油汙、血色戰旗的倒影和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切割得支離破碎,宛如一幅被打翻的、猙獰的油畫。紅與黑交織的江麵上,波光粼粼,卻映不出絲毫溫柔,隻有冰冷的鋼鐵和肅殺的氣息。\\n\\n此刻,沙麵島,已被鐵壁合圍。\\n\\n陸上,三個齊裝滿員的德械師,近三萬精銳,已完成對沙麵島所有陸路通道的徹底封鎖。東起西關湧,西至黃沙大道,北起六二三路,南至珠江岸,一道長達五公裡的弧形包圍圈,如同鐵箍,將沙麵島死死箍住。包圍圈上,輕重機槍、迫擊炮、步兵炮、榴彈炮,層層配置,火力交叉,冇有任何死角。工兵們在暮色中悄悄鋪設了鐵絲網和雷區——不是為了防禦,是為了防止島上的人逃跑,插翅難飛。\\n\\n江上,混合艦隊完成環形封鎖。三艘老炮艦扼守主航道,十幾艘“偽裝炮艦”呈扇形展開,控製所有輔航道和小河汊。更外圍,三十餘艘魚雷艇、巡邏艇,甚至征用的民船,組成第二、第三道封鎖線。主炮、副炮、高射炮,全部上膛,炮口森然,統一指向沙麵島心。探照燈已經架起,巨大的光柱在漸暗的暮色中掃過江麵,像一柄柄光之利劍,刺破黑暗,照亮恐懼。\\n\\n空中,機群輪替,從未停歇。第一批BF-109返航加油,第二批立刻升空補位,始終保持著對沙麵島的空中壓製。JU-88轟炸機群始終有一箇中隊在空中盤旋,炸彈艙門敞開,在夕陽的最後一絲光線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像死神的眼睛,死死盯著沙麵島。飛機的轟鳴聲,成為沙麵島上空永恒的背景音,從下午到現在,冇有一刻停歇,那聲音,像死神的磨刀石,在每一個僑民、每一個士兵的神經上,反覆打磨,磨得他們瀕臨崩潰。\\n\\n下午5時45分,通牒送達。\\n\\n一艘冇有任何標誌的小火輪,從對岸緩緩駛出,駛向沙麵西橋。船頭,一麵血紅色的死戰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船尾,一麵更大的猩紅大旗——粵湘閩三省聯防總司令部的軍旗,在暮色中如同燃燒的火焰,格外醒目。\\n\\n小火輪在距離西橋碼頭三十米處停下,不再靠近,船身穩穩地停在血紅的江麵上,像一塊磐石。\\n\\n船頭,站著一名粵軍少校。三十歲上下,身材筆挺,穿著熨燙整齊的藏青色軍裝,武裝帶紮得一絲不苟,馬靴鋥亮,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他臉色冰冷,眼神銳利如刀,右手按在腰間手槍的槍套上,周身透著軍人的威嚴和不容侵犯的氣勢。\\n\\n他身後,是八名衛兵。清一色的MP18衝鋒槍,槍口斜指地麵,刺刀雪亮,在夕陽的最後一絲光線下閃著寒芒。鋼盔下的眼睛,冇有任何情緒,隻有冰冷的殺意,像八尊冰冷的雕塑,立在少校身後。\\n\\n小火輪冇有靠岸,少校甚至冇有下船。他隻是從身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巨大的、蓋著火漆封印的牛皮紙信封,然後,用字正腔圓的官話,對著橋頭如臨大敵的英軍士兵,朗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n\\n“奉,粵湘閩三省聯防總司令,陳,鈞座之命——”\\n\\n聲音通過船頭的鐵皮喇叭放大,清晰地傳到橋頭每一個英軍士兵的耳朵裡,傳到每一個在掩體後窺探的僑民耳朵裡,在暮色中的江麵上,層層迴盪。\\n\\n“向沙麵英法租界當局,遞交最後通牒。”\\n\\n“通牒文字在此。限,十分鐘內,由英法駐穗最高領事,親自至此處接收。”\\n\\n“過時不候。”\\n\\n說完,少校將信封放在船頭甲板上,後退三步,立正站好,不再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橋頭,目光如炬,像在等待著一場審判。\\n\\n橋頭上,英軍指揮官,那個上午下令開火的少尉,臉色煞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他看看船頭的信封,看看船上那九名如標槍般挺立的中**人,看看對岸那密密麻麻的炮口和沉默的士兵,又看看頭頂上那永不消散的機群轟鳴,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n\\n他咬了咬牙,牙齒打顫,對身邊一名印度巡捕揮了揮手,聲音嘶啞。\\n\\n印度巡捕戰戰兢兢地放下吊籃,用繩索將那個蓋著火漆封印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吊上橋頭。\\n\\n少尉伸手拿起信封,火漆封印上是猙獰的虎頭圖案——那是陳樹坤的個人印章,在暮色中透著懾人的威壓。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然後轉身,朝著英國領事館的方向,狂奔而去,腳步踉蹌,像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n\\n信封裡,隻有一頁紙。\\n\\n紙上,是用毛筆寫就的顏體楷書,筆力透紙背,字字剛勁有力,內容與陳樹坤在作戰室裡口述的一字不差,隻是末尾,蓋著鮮紅的粵湘閩三省聯防總司令部大印,還有一行更小的、卻更令人膽寒的字,墨跡濃黑,力透紙背:\\n\\n“二十四小時倒計時,自送達之時起算。逾時,我軍將視貴方放棄和平解決之最後機會,一切後果,由貴方自負。”\\n\\n“粵湘閩三省聯防總司令,陳樹坤。民國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午後五時三刻。”\\n\\n當這頁紙被送到英國領事和法國副領事麵前時,雷諾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指尖泛白,看著“五百萬銀元”和“降旗謝罪”的字樣,眼前一陣陣發黑;而英國領事,那個素來高傲的瘦高老頭子,看著那行冰冷的字,胸口一悶,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被身邊的人急忙扶住。\\n\\n與此同時,珠江兩岸,早已人山人海。\\n\\n不,是人的海洋。\\n\\n從沙麵對岸的長堤,到西關的每一個碼頭,到河南的濱江路,凡是能看見沙麵島的地方,全都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從江堤一直蔓延到後麵的街巷,蔓延到遠處的坡地,蔓延到目光所及的每一個角落。\\n\\n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商人、學生、苦力、乞丐……廣州城,甚至整個珠三角得到訊息的人,都在向這裡湧來,冇有人組織,冇有人號召,是憤怒,是屈辱,是百年來積壓的怒火,是今日沙麵的鮮血刺激,是陳樹坤那強硬到極點的通牒,是眼前這前所未見的、強大到令人戰栗的軍容,將人們從四麵八方彙聚到這裡。\\n\\n一萬?兩萬?或許更多。\\n\\n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灑在人群身上,灑在他們一張張激動、憤怒、堅毅的臉上。人們沉默著,凝視著對岸那個小小的沙麵島,凝視著島上那些尖頂的洋樓,凝視著那些在暮色中依舊飄揚的米字旗和三色旗,眼神裡,滿是百年的屈辱和今日的怒火。\\n\\n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聲音嘶啞,卻像一道驚雷,劃破了江麵的沉默:\\n\\n“血債血償——!!!”\\n\\n像一點火星,濺入滾油。\\n\\n“血債血償!!!”\\n\\n“交出凶手!!!”\\n\\n“中國人,站起來!!!”\\n\\n怒吼聲,最初是零星的,然後彙聚成片,最後,變成席捲天地的海嘯。一萬人,或許兩萬人,同時發出的怒吼,聲浪之巨,壓過了江風,壓過了濤聲,甚至壓過了頭頂飛機的轟鳴,在白鵝潭的上空,在廣州城的上空,久久迴盪。入夜後,萬人的怒吼逐漸沉澱為一種低沉而持續的、潮水般的嗡嗡聲,彷彿大地本身在低鳴。但每當沙麵島上有任何燈光異動或零星聲響,這嗡嗡聲便會瞬間拔高,爆發出整齊劃一、地動山搖的怒吼:“殺——!”\\n\\n那聲浪,像實質的巨錘,一下,又一下,砸在沙麵島上,砸在每一個僑民、每一個殖民士兵的心頭,砸在那些飄揚了七十年的殖民旗幟上。\\n\\n對岸,是鋼鐵的叢林,是冰冷的炮口,是沉默的殺意,是蓄勢待發的雷霆。\\n\\n岸邊,是人的海洋,是沸騰的怒火,是百年屈辱的爆發,是眾誌成城的民心。\\n\\n沙麵島,這座飄揚了七十年殖民旗幟的孤島,此刻,已成死島,已成孤島,已被鋼鐵和怒火,從陸地,從江麵,從天空,徹底合圍,插翅難飛。\\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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