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廣州，原廣東省政府大樓\\n\\n牌匾已經換了。“廣東省政府”的舊木牌被取下，扔在角落，積了一層灰。新的牌匾掛了上去：“廣東省臨時政務委員會”。黑底金字，漆水鮮亮，在陽光下閃著光。\\n\\n門口站崗的士兵，也換了人。灰呢軍裝，M35鋼盔，毛瑟步槍擦得鋥亮，槍刺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們站得筆直，眼神銳利，像兩尊門神，和之前那些歪戴帽子、叼著菸捲的粵軍哨兵，截然不同。\\n\\n大樓裡，人來人往。穿長衫的士紳，袖口挽著，手裡捏著賬本；穿西裝的商人，皮鞋擦得鋥亮，夾著公文包；穿軍裝的軍官，步伐穩健，腰桿挺直；還有不少戴著眼鏡、夾著書本的知識分子，鼻梁上沾著汗珠，腳步匆匆。\\n\\n每個人腳步都快，臉色都嚴肅，但眼神裡有一種久違的光——那是希望，是期待，是終於看到變化可能發生的光。\\n\\n三樓，秘書長辦公室。\\n\\n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地板上，落在堆得半人高的檔案上。\\n\\n林致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襯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眼圈發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已經連續熬夜，但精神卻異常亢奮，手裡的鋼筆在檔案上飛速批閱，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n\\n“韶關的鎢礦，產量要恢複，優先供應兵工廠。”他頭也不抬，對著旁邊的秘書口述。\\n“廣州到韶關的公路，立即組織民工修繕，工錢按市價，不準剋扣一分一毫。”\\n“各縣縣長名單，重新稽覈，有貪腐劣跡、餘漢謀親信的，一律罷免，絕不姑息。”\\n“空缺從本地開明士紳、有留學背景的青年中遴選，要能做事，敢做事。”\\n“稅務章程，參照湖南辦法，減三成，但征收要嚴，偷漏稅的，重罰！”\\n\\n他一邊批，一邊說，語速極快。三個秘書坐在旁邊，埋頭記錄，手腕發酸，筆尖都快跟不上他的語速。\\n\\n門被推開，徐國棟大步走進來。軍靴踏在地板上，咚咚作響，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n\\n“林秘書長，人我帶來了。”徐國棟側身，讓進一個人。\\n\\n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很亮。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棍頭磨得發亮。他微微佝僂著背，但脊梁骨卻挺得筆直，像一杆飽經風霜的竹子。\\n\\n他走進來，目光掃過辦公室，落在那些檔案上，最後落在林致遠身上，眼神裡帶著審視。\\n\\n“這位是容閎容老先生，嶺南大學前任校長，美國耶魯大學博士，廣東學界泰鬥。”徐國棟介紹，語氣裡帶著敬意。\\n\\n林致遠立刻起身，繞過辦公桌，伸出雙手，快步迎上去。\\n\\n“容老，快請坐！”他握住容閎的手，語氣懇切又真誠，“廣東金融如今如一盤散沙，銀元、毫券、港紙三足鼎立，商民每日為兌換奔波，苦不堪言。我們想立一根‘定海神針’，整合金融秩序，為實業救國鋪路——這副擔子，非您這般德高望重、學貫中西的泰鬥執掌不可。”\\n\\n容閎有些意外。他冇想到，眼前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竟能一語道破廣東金融的癥結，還說得如此懇切。他原本以為，這些帶兵的人，隻懂打打殺殺。\\n\\n他握住林致遠的手，上下打量這個年輕人——眉目清朗，眼神沉穩，舉止乾練，冇有一般軍人的粗豪，倒有幾分書卷氣。\\n\\n“林秘書長客氣了。”容閎語氣謙和，“老朽一介書生，何德何能，蒙陳主席、林秘書長看重。”\\n\\n林致遠親自搬來一把椅子，放在辦公桌旁，又給容閎倒了一杯熱茶。茶香嫋嫋，飄在空氣中。\\n\\n“我們想籌備‘華南發展銀行’，發行統一貨幣。”林致遠開門見山，“準備金不是問題——五千萬大洋的黃金白銀，外加三百萬逆產充作資本，存在花旗銀行保險庫，隨時可查。更重要的是，銀行成立後，一要低息貸給中小商戶助其複工，二要平價兌換舊幣不讓百姓吃虧，三要撥款興修水利以工代賑。容老，您當年著書立說呼籲‘實業救國’，現在，機會就在眼前。”\\n\\n容閎接過林致遠遞來的檔案，手微微發抖。他開啟，掃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5300萬大洋的準備金！這比廣州任何一家銀號、錢莊的資本都要雄厚！\\n\\n他看著林致遠眼中毫不作偽的真誠，又看向窗外——街上，士兵在巡邏，但不再擾民；商鋪陸續開門，夥計在擦拭招牌，臉上帶著笑意。這座城，正在恢複生機。\\n\\n他沉默片刻，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致遠：“陳主席……真要做這些利國利民的實事？”\\n\\n“真做。”林致遠重重點頭，語氣斬釘截鐵，“而且立刻就要做。廣東不能再亂下去了，百姓需要休養生息，國家需要廣東的工廠、港口、人力。”\\n\\n容閎看著林致遠，又看了看窗外的陽光。陽光正好，灑在街道上，灑在人們的臉上，暖洋洋的。\\n\\n他站起身，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杆重新挺直的槍：“好！老朽願效犬馬之勞！”\\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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