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轎驚魂------------------------------------------,帶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不,是蘇清凰的意識在掙紮。她明明應該在下墜,在粉身碎骨,在意識消散。可為什麼還有感覺?為什麼還能“感覺”到黑暗?。,而是從顱骨深處炸開的、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把生鏽的鑿子插進太陽穴,狠狠地撬,要把天靈蓋掀開,把什麼東西硬塞進來。,不是塞進來。……湧出來。,不屬於她的人生碎片像玻璃碴子,一片片紮進她的意識——,梅雨季,青石板路永遠濕漉漉的。一個小女孩赤腳跑過迴廊,懷裡抱著塊漂亮石頭,身後是嬤嬤氣急敗壞的追喊:“三小姐!三小姐回來!那臟東西不能拿!”,白幡飄動,空氣裡是劣質線香的味道。女人枯槁的手死死抓住她,指甲陷進她幼小的掌心:“鴻兒……這個……藏好……死也不能給人看……誰都不能……” 一枚冰涼的戒指塞進她手裡。女人嚥氣了,眼睛還睜著,望著她,也望著虛空。,戒尺抽在手心的脆響。繼母柳氏端坐上位,聲音溫柔似水:“驚鴻,你是庶女,要知道本分。這《女誡》抄一百遍,不抄完不準吃飯。” 旁邊,嫡妹沈驚凰依偎在柳氏懷裡,衝她得意地笑。,男人低沉的情話和女子嬌羞的喘息。“子琛哥哥,我爹非要我嫁那個殘廢……我害怕……” “凰兒莫怕,我已安排妥當。讓你那庶姐替你去,正好,我也能藉此拿捏沈家……”,一碗漆黑的藥端到麵前。柳氏親自看著她喝下,笑容慈愛:“好孩子,喝了這安神湯,明日出嫁,要漂漂亮亮的。” 藥很苦,苦到喉嚨發緊,然後是無邊黑暗……。,江南沈家庶出三小姐。生母雲氏,來曆不明,在她七歲時“病逝”。繼母柳氏,表麵慈和,實則刻薄。嫡姐沈驚凰,嬌縱跋扈,搶她東西,毀她名聲,是家常便飯。,沈驚凰和永昌侯世子陸子琛兩情相悅,世子家卻因牽扯鹽案虧空巨大,急需富商之女的钜額嫁妝填補。沈家嫡女本是最佳人選,可沈驚凰怎肯嫁一個“殘廢毀容、暴戾克妻”的靖王?
於是,一碗藥,一頂轎,她沈驚鴻就成了替嫁的祭品。
嫁的是靖王蕭絕。
當朝七皇子,十七歲披甲上陣,二十歲率三千鐵騎深入漠北,奇襲北狄王庭,一戰成名,先帝曾讚“吾家千裡駒”。然而三年前得勝回朝途中,在落雁穀遭不明伏擊,親衛死傷殆儘,他本人雙腿被巨石壓斷,麵容遭火油焚燒,雖僥倖撿回一命,卻已成廢人。
回京後,封靖王,賜府邸,卻從此閉門不出。性情據說變得極度暴戾陰鬱,接連三任王妃,皆在嫁入王府後不足一年便“暴病而亡”。有傳言說是被折磨致死,也有說是觸怒王爺被秘密處決。總之,靖王妃之位,已成京城貴女談之色變的催命符。
而她,沈驚鴻,就是被家族親手包裝好、塞進花轎、送去填那個“死人坑”的第四個。
“嗬……”
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冷笑,從沈驚鴻喉間溢位。
多熟悉的劇本。
前世,她是被至愛至信聯手推下高樓的“天才”。今生,她是被至親家族灌藥送進鬼門關的“庶女”。
命運對她,還真是“厚愛”有加,連死法都要安排得如此“曲折離奇”。
頭痛漸緩,意識與這具身體正在快速融合。蘇清凰的理智、記憶、情感,與沈驚鴻十八年卑微求存的生存本能,像兩股不同顏色的絲線,彼此纏繞、撕扯,最後勉強擰成一股。
我是誰?
她是蘇清凰,國際珠寶集團總裁,在人生巔峰被背叛謀殺。
她也是沈驚鴻,江南沈家庶女,在花轎中醒來,前路是死路。
不。
沈驚鴻猛地睜開眼。
眼底冇有屬於十八歲少女的驚恐茫然,隻有一片被冰雪淬鍊過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從今天起,蘇清凰就是沈驚鴻,沈驚鴻就是蘇清凰。前世的仇要報,今生的命,更要活!而且要活得比誰都好,比誰都耀眼,讓那些把她當棋子、當踏腳石、當祭品的人,全都仰著頭,踮著腳,也夠不到她的影子!
她動了動手指。
觸感真實。粗糙的綢緞嫁衣,硌人的木質轎底板,還有手心那枚堅硬冰涼的……
戒指。
她攤開手掌。一枚造型奇特的古銀戒指靜靜躺在掌心。樣式古樸,不像尋常女子飾物,倒像某種信物或鑰匙,表麵佈滿繁複神秘的紋路,在轎內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幽暗的光澤。
生母雲氏的遺物。
“鴻兒……藏好……彆讓人看見……”
臨死前那句話,在融合的記憶裡無比清晰。這戒指,是生母拚死也要她藏好的東西。為什麼?它是什麼?和生母神秘的身世有關嗎?和她被選中替嫁有關嗎?
無數疑問閃過,但沈驚鴻冇有時間深究。她迅速將戒指戴回左手無名指——尺寸嚴絲合縫,彷彿本就屬於她。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奇異地讓她因記憶融合而翻騰的心緒,沉澱下來。
就在這時,轎子猛地一頓。
慣性讓她向前傾,手及時撐住轎壁。外麵喧天的嗩呐鑼鼓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轎伕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
到了。
靖王府。
心臟不受控製地漏跳一拍,但沈驚鴻立刻壓下了那絲本能的恐懼。恐懼冇用。求饒冇用。眼淚更冇用。前世她用血淚驗證過的真理,今生絕不會再忘。
轎簾外,傳來一道尖細、刻板,毫無喜氣甚至帶著不耐煩的嗓音:
“落轎——請新娘子入府!”
冇有“迎”,隻有“請”。語氣不像迎接王妃,倒像打發什麼不相乾的人。
沈驚鴻坐直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戒指上凹凸的紋路。透過蓋頭下緣的縫隙,她能看見轎簾被一隻粗糙的手掀開一角,露出的不是高門大戶朱漆銅釘的巍峨正門,而是一道灰撲撲的、不起眼的側門。門楣低矮,連個最基本的紅綢或喜字都冇有。
側門入門。
很好,下馬威來得直接又**。靖王府,或者說那位靖王,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她:你,沈驚鴻,不配走正門,不配被重視,甚至不配被稱為“王妃”。你隻是一個被塞進來的、無關緊要的、或許很快就會消失的物件。
一股冰寒的怒意,從心底最深處竄起,但迅速被她碾碎,轉化為更冰冷的理智。
羞辱?輕視?她受得起。蘇清凰從工作室小老闆到上市公司總裁,受過的白眼、冷遇、下絆子還少嗎?最後那些人都怎麼樣了?要麼被她遠遠甩在身後,要麼……墳頭草都該長出來了。
“王妃?”轎外那尖細的嗓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上了明顯的催促和不耐。
是那個喜婆。記憶裡,是沈家派來的,柳氏的心腹之一。
沈驚鴻冇動。她在等,等對方下一步動作,也在快速評估。
陪嫁丫鬟應該隻有一個,是小翠,原主生母留下的小丫頭,膽小怕事但忠心。除此之外,沈家冇給任何像樣的陪嫁,據說“嫁妝”都是些虛頭巴腦、占地方卻不值錢的東西。而靖王府這邊,除了這個明顯不懷好意的喜婆,側門口還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氣息冷漠,隔著轎簾都能感覺到那股疏離和審視。
孤立無援,前狼後虎。
絕境。
但絕境裡,往往藏著唯一的生路——如果你夠冷靜,夠狠,也夠聰明。
喜婆似乎等不及了,直接伸手進來,想拉她:“王妃,快下轎吧,誤了吉時……”
就在那隻帶著薄繭、染著劣質蔻丹的手即將碰到她衣袖的瞬間,沈驚鴻動了。
她抬起手,不是去搭喜婆的手,而是徑直伸向自己頭頂,抓住了那塊沉重的、繡著蹩腳鴛鴦的紅蓋頭。
然後,在轎外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一把將蓋頭掀了下來。
暮色天光驟然湧入,刺得她眯了眯眼,但視線很快清晰。
轎外,果然是一道寒酸的側門。門口站著幾個人:一個穿著體麵些、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麵白無鬚,眼神冷漠,正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絲訝異看著她;兩個粗使婆子,麵無表情;還有那個伸著手僵在半空的喜婆,一張塗脂抹粉的臉因驚愕而扭曲。
冇有紅毯,冇有賓客,冇有一絲一毫的喜慶氣氛。隻有深秋的冷風,卷著落葉,刮過空蕩蕩的門前。
沈驚鴻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最後落在那管家臉上。記憶裡冇有這個人,但看氣度,應是王府有頭臉的管事。
“你是王府管事?”她開口,聲音因久未進水而有些沙啞,但字字清晰,冇有新嫁娘該有的怯懦或哭腔。
管家眼中的訝異更濃,但很快掩飾過去,微微躬身,語氣平板無波:“小人王福,暫管府中雜事。王妃既已到了,便請入院吧。您的院子已經收拾好了。”
暫管雜事?一個管家,用這種態度對剛進門的王妃說話?沈驚鴻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顯,隻問:“王爺呢?”
王福垂眼:“王爺身體不適,近日不見外客。婚禮一切從簡,王妃也請安心在院中休養,無事莫要隨意走動,以免衝撞。”
“從簡?”沈驚鴻重複這兩個字,目光落在寒酸的側門和空蕩蕩的周圍,“從簡到連正門都不開,迎親的人都冇有?”
王福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似乎冇料到她敢直接質問,語氣更冷了兩分:“這是王府的規矩。王妃既已入府,還是守規矩的好。”
規矩。又是規矩。
沈驚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未達眼底,配上她此刻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好。既然是王府的規矩,我自然遵守。”
她扶著轎門,自己走了下來。嫁衣厚重,金線刺繡在暮色中黯淡無光,她腳步有些虛浮(藥力未散,身體虛弱),但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過喜婆身邊時,她停下,側頭看了對方一眼。那喜婆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被她平靜無波的眼神一掃,竟莫名打了個寒顫,訕訕地縮回手。
“帶路吧,王管家。”沈驚鴻轉回視線,看向那道幽深的側門。
王福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引路:“王妃請。”
側門內是一條狹窄的抄手遊廊,廊柱漆色斑駁,角落裡結著蛛網。他們走的顯然不是主路,一路穿花拂柳(其實是穿過荒草叢生的小徑),繞過荒廢的荷花池,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涼。
天色漸暗,廊下還未點燈,隻有遠處主院隱約透出的燈火,映得這條小路更加陰森。
小翠扶著沈驚鴻的胳膊,手抖得厲害,小聲抽泣著,卻不敢哭出聲。沈驚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卻奇異地讓小翠的顫抖平息了些。
終於,在一處幾乎位於王府最東北角的院子前,王福停了下來。
院門緊閉,匾額倒是新的,黑底金字——“聽雨軒”。
名字風雅,位置卻實在偏僻得可以。院牆高大,但牆皮剝落,露出裡麪灰敗的磚石。兩盞白紙燈籠掛在門口,在風裡晃晃悠悠,發出慘淡的光。
“就是此處。”王福推開院門,吱呀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院內一應物事都已備齊,王妃有何需要,可讓丫鬟告知守門的婆子。若無他事,小人便告退了。”
說完,竟真的轉身就走,留下兩個粗使婆子麵無表情地往門口一站,像兩尊門神,也像兩座監獄的看守。
沈驚鴻站在院門口,冇有立刻進去。她抬眼,看了看“聽雨軒”的匾額,又看了看院內。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側廂房,院中有棵老槐樹,枝葉凋零。屋子裡亮著燈,但光線昏黃,人影杳然。
果然是“冷宮”待遇。不,比冷宮更糟,冷宮至少還在皇宮範圍內,而這裡,是靖王府最邊緣的角落,是專門用來“安置”她這個“不祥之人”的墳墓。
“小姐……”小翠又哭了,“我們進去嗎?”
沈驚鴻冇回答。她抬起手,指尖拂過冰涼的院門。木料粗糙,帶著潮濕的黴味。
然後,她抬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不是認命,而是踏入戰場。
院門在身後緩緩合攏,落鎖的聲音清脆而冰冷,徹底隔絕了外界。
聽雨軒,成了名副其實的囚籠。
但沈驚鴻站在院中,仰頭看著灰濛濛的、開始飄起零星雪沫的天空,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囚籠?
不。
這是她的堡壘。是她來到這個陌生世界、這個吃人深淵的第一塊立足之地。
前世的蘇清凰,能從三十平米的工作室,做到俯瞰全城的商業帝國。
今生的沈驚鴻,難道還不能從這間“聽雨軒”,撕開一條生路,甚至……反客為主?
她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上的戒指。古銀在昏暗的天光下,那些神秘的紋路似乎活了過來,幽幽流轉。
生母,你留給我這枚戒指,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靖王蕭絕,你到底是真殘暴,還是另有隱情?
沈家,柳氏,沈驚凰,陸子琛……你們把我推進火坑,可曾想過,我或許,正好是那把最擅長在火中取栗的鉗子?
雪沫落在臉上,冰涼。
沈驚鴻抬手拂去,轉身,看向那三間亮著昏黃燈火的正房。
“小翠。”
“小、小姐?”
“去廚房看看,有冇有熱水,弄點吃的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餓了。”
小翠呆呆地看著她,像是冇聽懂。眼前的姑娘明明還是她伺候了十年的三小姐,可那雙眼睛……太冷靜了,冷靜得讓人害怕,也莫名讓人……安心。
“愣著乾什麼?”沈驚鴻微微挑眉,“吃飽了,纔有力氣想想,接下來該怎麼活。”
該怎麼活。
不是能不能活,而是該怎麼活。
小翠混沌的腦子像是被這句話劈開一道光,她用力抹了把眼淚,重重點頭:“是!小姐,我這就去!”
看著小翠跑向廚房的背影,沈驚鴻緩緩走回正房。屋裡的陳設果然簡陋,但還算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衣櫃,一個妝台。妝台上連麵像樣的銅鏡都冇有,隻有一麵模糊的水銀鏡。
她走到妝台前,看向鏡中。
模糊的影像裡,是一張蒼白、稚嫩、卻掩不住清麗輪廓的臉。眉眼依稀能看出幾分蘇清凰前世的影子,但更柔和,更年輕,也……更脆弱。隻是那雙眼睛,漆黑,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不屬於十八歲少女的滄桑、冷冽和某種近乎狠絕的執著。
“沈驚鴻……”她對著鏡中人,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鏡中人也看著她。
“從今往後,”她一字一句,像在立下最重的誓言,“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是我的。你的路,也得按我的走。”
“誰想讓你死,你就讓誰,先下地獄。”
窗外,風更緊了,卷著雪沫,撲打著窗紙,發出簌簌的響聲。
遠處王府深處,隱約傳來幾聲更鼓,沉悶,悠遠,像敲在人心上。
聽雨軒的燈火,在漫天風雪中,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彷彿在告訴這座深不見底的王府,告訴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
祭品,醒了。
而且,很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