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姑娘好勸歹勸也勸不動蘇靜,最後道:“你要是就這麼去了,葉姐姐一定會很生氣的,她一生氣就不會理你啦。你不如回去躺著,我這就去給葉姐姐治傷,不然的話,你要是去那我就不去了噢。”
蘇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有些頹然地轉身回去,道:“那算了吧,我不去了,還是你去吧。”
英姑娘鬆了口氣,道:“這就對了,蘇哥哥你好好歇著吧,我這便去看看葉姐姐。”
陽光烘烤著大地,舉目望去,綿延起伏的高山都被發亮的碧綠所掩蓋。半山腰的一個山洞裏,空氣卻是津津涼,彷彿與外界隔絕。一股寒氣綿延不絕地從洞口深處冒出來。
蘇宸渾身是傷,尚處於昏迷之中。他從山上掉下來的時候,頗有些狼狽,臉上都有幾處被擦破了皮。
一直都沒睡醒。
南樞依偎在他身旁,他身上的磕傷、擦傷以及刀傷,都被南樞細心地包紮起來,用的是她的裙裳柔軟的裡襯,傷口處也抹上了她隨身攜帶的膏藥。
膏藥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抹在傷口上能夠麻痹痛覺,同時又起到很好的療傷效果,那幾乎是南瑱的聖品。南樞愛惜自己的身體容貌,南習容才給她這樣的膏藥,以便她身體有損傷的時候能夠及時抹上。
但同時,她又在這藥膏裡加了一味安神香,這就是蘇宸遲遲沒有醒來的原因。
她不想蘇宸這麼快醒來,一旦他醒來了,或許她的美夢也就徹底醒了。和他安靜相處,哪怕片刻也是好的。
洞裏很冷,南樞靠著蘇宸睡睡醒醒了幾次,她連指尖都冷得冰涼,不由又蹭起身來,伸手去撫摸蘇宸的臉,發現他的臉也是冰冰涼的。
南樞怕蘇宸冷壞了,握著蘇宸的手幫他嗬著氣,又把他搬至洞口曬曬太陽。但太陽照不到這裏麵來,外麵是青青長長的一片斜坡,她和蘇宸在洞口隻能沾到微薄的熱氣。
這山上,一到了冬天便是如老婦白頭一樣蓋了厚厚的一層冰雪,常年這樣,冰雪便會滲透到了地底下,就算天氣一熱,山頂的冰雪融化了,但裏麵卻仍有寒冰凍土終年不得融化。
而這半山腰的山洞,大抵就通往山體中心,所以纔有源源不斷的寒氣冒出來,若是再往裏麵走,估計就能看見終年不消融的寒冰凍土了。
南樞害怕蘇宸冷著,不斷幫他嗬著手,臉上的表情卻十分溫柔,像是陷入了遠久的回憶,說道:“蘇宸,你以前對我那麼好,其實那個時候我一直想能為你做點兒什麼,要是能夠一輩子留在你身邊,該多好。那時候我做了那麼多,想要的很簡單,隻是不想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她知道,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怎樣都不可能了。
後來太陽漸漸西斜,白日裏的熱氣也跟著漸漸消散了下去。南樞讓蘇宸枕著她的腿睡,從他們所在的這個高度,能夠很好地看見一輪夕陽緩緩沉淪。
她才覺得,能和自己相愛的人,一輩子這樣相互依靠著到老,看到這麼美的日落,可能是她往後一生都奢求不來的。南樞低頭看了看蘇宸,手捧著他的臉,道:“落日了,天黑了。”
天黑的時候,整個院子也漸漸暗淡了下來,但院子外的天光呈金紅色,十分漂亮。蘇靜一個人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怔怔出神。
他擔心著葉宋的傷,一刻不停地想著她。原來好不容易醒來了,卻不能下床去走動,也不能主動去找她,滋味這麼難受。
後來他聽到院子門被推開的聲音,蘇靜立刻集中起精神,聽到外麵隨後響起“篤篤篤”的聲音,好似木樁敲打在地上一般。
那聲音又像是敲打在蘇靜的心上,一下一下不得安寧。
聲音越來越近,蘇靜就再也忍不住,從床上爬起來跳下床去,走到門口開啟了房門。房門吱呀一聲,外麵金紅色的暮光彷彿獲得了自由一股腦就湧了進來,蘇靜身姿挺拔地站在門口,猝不及防讓暮光給他身上淬了一身光澤,連白皙的臉龐也透露著高粱將紅一般渾然的色澤。
蘇靜驚了一驚。他總算是等到葉宋來了,就站在他幾步開外,穿得清清爽爽,臉也洗乾淨了,身上沒有一絲血色,頭髮高挽著,發梢落在了肩頭。她顯然沒想到蘇靜會在這個時候開了房門,而她正走上屋簷前的幾節石階,顯得有些吃力。
葉宋雙腳沒有落地,被裹上了繃帶。也不知去哪裏弄來的兩根木架子,約莫是臨時做的,架在她的腋下以代替她的雙腳行走。方纔外麵那“篤篤篤”的聲音就是從她的木架子傳來的。可顯然,她用不慣,走路走得也不熟,對蘇靜突然開門也是一驚,結果兩人對視一小片刻,她控製不住腋下兩根木架,在石階上晃了兩晃,人就失去了平衡往後仰去。
蘇靜身法極快,一眨眼就閃身到了葉宋背後,從後麵扶著她。
葉宋定了定神,道:“這個不太好用,臨時做的,英子說我的腳還不能沾地。”
“我看你用著也撂手。”蘇靜說著,一手摟著葉宋一手拆了她的兩根木架,隨後打橫就把葉宋抱起,步履沉緩地走進屋去。
葉宋很不習慣地掙了掙,蘇靜就道:“我睡著的時候你膽子挺大,現在好不容易醒來了你就又想退縮了不成?反正你我摟摟抱抱又不是這一次兩次了,你莫不是還不好意思?”
蘇靜把她放到自己床上,自己也爬上床,和她麵對麵坐著,直直凝視著她的眼睛。葉宋撇開頭去,看向窗戶外麵,道:“我以為經歷了這麼多你能長點教訓,怎麼還是不知死活地要靠上來,要是下次......”
蘇靜打斷了她,道:“葉宋,你說話算話嗎?”
葉宋沉默了一會兒,道:“自然是算。”
“那你說了,不管什麼你都答應我,也都算話吧。”蘇靜笑眯起雙眼,曲著一條腿,一隻手肘輕輕掛在膝蓋上,單薄的衣襟卻因為他這風流的動作而微微有些敞開,看起來閑適而養眼,“為了你這個承諾,就算是腥風血雨我也得纏著你。經歷了這麼多,我長的唯一的教訓就是金誠所至金石為開。”
葉宋有些愣然,半邊側臉,被屋中昏暗下來的光線融得柔和。蘇靜又道:“至於你說的那些不幸,我隻當做是老天對我的考驗。我以後會活得很好,而且還會長命百歲,這樣才能好好照顧你。”
葉宋回過頭看,尚且還看見蘇靜眼中隱隱霞光,她吸了一口氣,卻道:“下午我不在的時候,有沒有好好喝葯?”她嘴上沒有說,麵上若無其事的樣子,實際上她已經打定了主意,她也要努力地長命百歲,因為有著蘇靜的陪伴。隻是現在,她不能不負責任地給他任何承諾。
以後會怎麼樣,有沒有以後,都還是一個未知數。如果能讓蘇靜安然無恙一輩子,她寧願像現在這樣,再不肆意往前跨一步。
蘇靜不需要她的答案,因為這是他早已經做好的選擇。他聞言道:“喝了。我還有些餓了。”
葉宋便道:“一會兒我去給你拿夜宵。”這些日蘇靜一直靠英姑孃的葯吊著性命,都還沒好好地吃過一頓飯。
“我們一起去吧。”
葉宋看了看他,屋子裏沒點燈,也沒有人來打擾他們,兩人對坐在床上就黑得隻剩下兩個大概輪廓,這樣反而讓葉宋覺得不那麼心悸了,房間裏很安靜,她聲音也不大,道:“不行,英子說你還要在床上多躺兩天觀察觀察。”反正蘇靜的傷勢是一點都不能馬虎的,要完全按照英姑孃的方案來執行。
蘇靜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多了那麼兩分誘惑,他像在說悄悄話一樣地對葉宋說:“你放心,我們不讓她知道就好啦。”
葉宋:“你這跟掩耳盜鈴有什麼區別,身體是你自己的,又不是英子的,你以為英子是在害你嗎。”
蘇靜單手支著下巴,對葉宋努努嘴,道:“你都說身體是我自己的了,那我餓沒餓、好沒好,也都隻有我自己知道麼,也不能什麼都信英子的對不對。你看我躺了這麼多天,眼下外麵又不熱了,應該出去適當地走走,活絡活絡筋骨,不然的話,我現在精力充沛得過分了,要是不好好發泄,衝進腦子裏怎麼辦,我今晚肯定會睡不著覺的,說不定還會舊疾複發......”
葉宋聲音繃緊:“行了。”有他這麼自己咒自己的麼。
蘇靜低低一笑,“阿宋,你對我真好。”
葉宋:“你這無賴勁兒什麼時候能改改。”
蘇靜:“這輩子遇到了你,估計是沒法改了。”
晚上出奇地沒人來打擾葉宋和蘇靜,也沒人來給葉宋送晚飯。葉宋也不知是心裏有鬼還是怎麼的,非要等到晚上很晚了,纔跟蘇靜一起偷偷摸摸地摸出房間,往廚房裏去找吃的。
這個時候令葉宋滿意的是,大家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