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蘇宸在軍中擺陣祭奠陣亡將士。
葉宋也是到了晚上,才知道劉刖的事情。當時葉宋始終待在蘇靜的房間裏半步不離,外麵將士們的呼喊聲響徹蒼穹。雖然打了勝仗,但聽起來的更多的是悲壯。
這場仗跟葉宋沒有關係,她也什麼都不想去管。她隻需要等待著,等待著蘇靜醒來就好了。
後來,包子照例送來了葯,英姑娘實在忍不住了也跟著進來,對葉宋道:“葉姐姐,劉刖不見了。”
葉宋喂葯的手輕輕一頓,繼續若無其事地喂葯。
英姑娘沉默一會兒,便又道:“白天裏軍中不少人得了傳染病,是鬼毒夫人弄的。南瑱又在這個時候進攻我們,劉刖混在先鋒隊裏,把鬼毒夫人傳來的毒又帶回給南瑱。但是戰爭結束以後,怎麼都找不到劉刖的影子,連......連屍體都找不到......葉姐姐,你說他會死嗎?還是被南瑱給抓住了?”
葉宋沒有說話,直到喂完蘇靜最後一口湯藥。她放下藥碗,輕聲地問:“今日蘇靜是不是還沒有葯浴,我倒給忘了。”
英姑娘道:“現在不用每日給蘇哥哥施針,自然就用不著葯浴了。”
“為什麼不施針,不排出淤血萬一他醒不過來怎麼辦?”葉宋問。
英姑娘道:“已經無法再排出了,若是強行每日施針,那再排出來的就不是淤血而是蘇哥哥的腦漿了,這對蘇哥哥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哦......”葉宋有些恍惚地應了一聲,“那你說,應該怎麼辦?”
“暫時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但蘇哥哥目前的情況總歸是好的對不對,隻要他還留有一口氣,就像白玉那樣,雖然睡著但遲早有一天會醒來的。”英姑娘給蘇靜把了脈,發現他除了腦傷未醒之外,其餘的都還算穩定,不由鬆了一口氣。起碼暫時蘇靜還是活著的,不管他能支援多久,能撐一天是一天,就有一天醒來的機會,“葉姐姐,劉刖他......”
葉宋覺得頭皮有些緊,好像是被一隻手抓著,讓她不斷地想,腦海裡全部都是蘇靜的名字,英姑娘突然又說了劉刖的名字,一鑽進她的腦海,就像是一隻不合群的蟲子,攪得她頭痛,且心煩意亂。
葉宋伸手捶了捶自己的額頭,道:“別說,我不想聽。”
“可是,他有可能會死啊......”
她很想安靜下來,就陪在蘇靜床前,可是她沒法安靜。就好像各種事情似沉重的山一樣堆積起來,壓得她喘不過氣。她輕輕握著蘇靜的手,問:“派人去找了麼?”
英姑娘見葉宋問起,立刻答道:“找了,到處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
“隻要還沒找到他的屍體,就是好事。說明她還活著。”她輕飄飄道,“讓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軍師去做先鋒,誰的主意?”
英姑娘沉默片刻,道:“他自己的。他說隻有那樣,他纔可能活著接近南瑱大軍。他把毒血直接噴到了南習容的臉上。”
葉宋良久都沒說話。後來她看著蘇靜的臉,問:“為什麼會有戰爭存在,為什麼會打仗?為什麼這個世上會有他那樣的人存在?”
她知道自己已經失去理智了,快要被折磨得瘋了。平時她甚少埋怨不喜埋怨,可如今她什麼辦法都沒有了,她隻能在心裏默默地詛咒,像南習容那樣的人根本就不應該存在這個世上。
要不是他,就不會有戰爭,兩國不會打仗,蘇靜也不會到這邊境來,更不會受傷......全部都是因為有南習容!
葉宋又問英姑娘:“南習容會死麼?”她眼裏泛著猩紅的殺意,好像她恨不得南習容立刻就死。
當然,在北夏這邊沒有人不希望他死的。
英姑娘還是怔了一下,道:“不是必死的毒,但會傳染得特別快。南瑱大軍很快就會崩潰。可是現在,劉刖生死未卜,葉姐姐,你不能放著他不管。”
葉宋輕聲道:“我管不了那麼多。”
以前,如她所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多麼艱難,有蘇靜陪著的時候他們都一起挺過來了,沒有時間覺得累。可是現在,隻要她是清醒著的,看著蘇靜這樣躺著不知道還會不會醒,她就會覺得好累。再也提不起勇氣向前沖。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漂泊在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孤舟,沒有任何的依靠和支撐。
窗外響起了蟲鳴,葉宋又側頭朝窗戶看去,那裏已經沒有一盞生機勃勃的百日草了,破碎的瓷片孤獨地擺在窗欞上,窗欞撒滿了乾燥的泥土。
像是預示著什麼一樣。
葉宋倏地就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枯萎的百日草和破碎的瓷盆泥土全部都處理了。現在她不要,不要蘇靜像這百日草一樣了。百日草一點也不頑強,反而很脆弱,離開了泥土和水就不能生長了,最後也隻會變成一根枯草而已。
英姑娘還想上前去勸說,被包子拉住,道:“英子姐姐,就讓葉姐姐自己待著吧,反正王爺已經派了好多批人去找了。你想想當初白玉哥哥這樣的時候,興許就能明白葉姐姐的心情了。”
英姑娘道:“我明白,我就是因為太明白,纔不想葉姐姐這樣消沉下去。從前她勸我的那些話,為什麼她自己就不能明白呢,要是蘇哥哥知道,他一定不想葉姐姐這樣下去,不光是蘇哥哥需要她,北夏也同樣需要她。”
包子道:“可是現在她不聽誰的,就隻聽蘇哥哥的。我們還是讓她靜一靜吧。”
葉宋把窗欞上的泥土全部拂落到外麵,回頭過來時房間裏已經沒有英姑娘和包子兩個人了。她又坐回到床邊,一再申明地對蘇靜道:“你不要像百日草那樣,不要像那樣......”
她已經顧不上手上的泥會弄髒蘇靜的手,依舊握起他的手,手臂蹭著自己的額頭,半垂著頭,悄然紅了眼角,呢喃道:“你說,我該怎麼辦......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離開我......蘇靜......”
她沒有看見,屋子裏燭火被窗外的風吹得搖曳,她低著頭,而蘇靜蒼白的臉依舊蒼白,可那雙闔著的眼簾,上麵彎長的睫毛卻彷彿受驚一樣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聽得到,感受得到。因為他的心在這裏,一直沒有離開過。
他能感覺到葉宋手指的溫度,能碰到葉宋光潔的額頭,甚至指尖她的呼吸如輕飄飄的羽毛一樣落了下來......還有,他難過葉宋的難過。
他一直拚命想要睜開眼睛,看她一眼。可是他嘗試過多次,眼皮好似千斤重就是沒法睜開,後來他又努力地抽動自己的手指。
蘇靜的手指顫動了一下。葉宋身體僵了一僵。她等待許久,終於又感覺到他指尖顫動。
葉宋猛然抬起頭看向蘇靜,見他麵容如一張柔軟的紙,可如墨渲染的雙眉卻隱隱蹙起。那一刻葉宋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帶著欣喜若狂的意味,說道:“蘇靜,聽得見我叫你對不對?聽得見我說話,你不會離開的對不對?你一定會醒來的?”蘇靜沒有回答,但那沒有關係,他可以聽葉宋不停地喊他的名字,“蘇靜,蘇靜......你不要皺眉,我不喜歡看見你皺眉......”
蘇靜的雙眉,又聽話地漸漸平復了下去。唇邊漸漸泛開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在他還沒有這樣隻能夠躺在床上的時候,能夠被葉宋主動拉一拉手,就是一件多麼令人開心的事情,即使現在他不能睜開眼睛看,但他能知道葉宋握著他不離不棄地守著他,就已經夠了。
蘇靜努力曲了曲手指,試圖回握著她。他動了動唇,唇邊笑意似乎還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葉宋見狀,立刻附耳去傾聽,道:“你說什麼,我聽著,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結果蘇靜努力了半晌,終於像吹氣一樣,低而纏綿的聲音伴隨著他的呼吸鑽進葉宋的耳朵裡,道:“去找劉刖吧......我等你回來......”
葉宋抬起頭,看著他的神色,他又輕微地道了一句:“去吧。”
葉宋不甘心地問:“你不會是想誆我走,然後等我回來你就不醒了吧?”
蘇靜說:“怎麼會......我隻答應你我能做到的......”
“那你能不能到答應我你現在就醒來?”
蘇靜隻是若有若無地笑,這回就沒有回答了。葉宋站起身來,擦拭了一下眼角,道:“看來你委實沒騙我,不會胡亂答應我任何事。”說著她重新拿起了自己的鞭子,臨走前再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讓我去找劉刖我這就去找劉刖,你就是讓我現在去死我也會如你的願,但你也要信守承諾,等著我回來。”
說完以後她就走出了房門。
外頭祭奠三軍的已經完成,蘇宸連夜部署,率軍趁勝追擊南瑱。他沒想到葉宋會在這個時候出來,看著葉宋招來了赫塵,便問:“你要一起嗎?蘇靜怎麼樣了?”
葉宋看他一眼,卻道:“劉刖要求作為先鋒接近南瑱大軍,你竟也同意讓他去?”
蘇宸啞了啞,道:“當時情況緊急,沒有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