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賀若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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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盛樂都城
大雪紛飛。
永盛帝拓跋翼一人獨自在望星閣眺望。
這兒還能隱約看見賀若府,如今已清理乾淨,開春後便要重建。
隻是那兒再也不會是國師府了。
離開的人也永遠不會再回來。
此刻,他在想她。
他的阿瑤生得貌若花容、衝靈無染,自小冰雪聰明,學什麼都有模有樣。
有時背書習字連他和她小哥都不及她快。
小時候辨識草藥,回回哄得阿烈那個傻瓜去試,上吐下瀉身上起疹中毒是常事。
國師棍子還冇打上身眼淚就吧嗒吧嗒,誰瞧了都心軟。
八歲就會與靈物交流、十四歲就懂觀星、是這世間最聰慧美麗的精靈。
他不禁想起了新婚那夜,他的阿瑤穿著紅色袍服,上麵飾以刺繡和金銀裝飾,華麗典雅。
她,那夜在他身下承歡,他們合為一體,是那樣快活。
那一夜,足以慰藉他一生。
隻是這樣的人兒,再也不能喚他一聲“翼哥哥”了。
這樣也好,他拿了她新婚之夜落紅的帕子葬在了靈山最高處,那兒仙氣環繞,靈草鮮花一年四季不斷,等他完成大業也取發與之合葬,他們仍會永遠在一起。
她不再是北魏的聖女,不是國師賀若輔的女兒,隻是他拓跋翼的妻子。
他唯一心愛的女人。
入骨的相思在夜裡總是啃噬他,他控製不了自己的思緒,雖思之如狂,卻有怨無悔,與江山皇權比起來,兒女情長屬實算不得什麼。
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拓跋翼在望星閣站了許久,直到親衛軍統領尉顯來報:賀若攝醒了。
在四個多月前的那場大火中,唯一生還的人:賀若攝
國師的第三個兒子,跟拓跋翼年紀相當,都年長星瑤五歲。
相比於賀若統的野心勃勃,賀若攝可以說是整個國師府最良善俊美之人,精音律,善騎射。
他們曾是推心置腹的摯友,也是騎馬射箭獵鹿的好兄弟。
“走吧,去看看老朋友。”
拓跋翼裹了裹身上的狐裘,負手離開。
賀若攝被安置在太醫院內一所僻靜的院落,命人悉心照料。
昔日俊美無二的容顏大半已毀,四月以來除了一息尚存與死人無異。
醫到今日總算醒了。
拓跋翼看著塌上的這副殘軀,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喚了一聲:“阿攝”
“恭喜陛下皇權一統了。”賀若攝氣若遊絲,閉目不語。
為什麼要留他一條命,不用問也知道。
賀若氏世代積累的那些經書、醫典、靈蠱及財寶總不會全在國師府。
藏書樓已毀,但隻要還有一個賀若氏的後人在,以他阿父的算計就不會真把所有都毀之一炬。
那時蒼鷹哀嚎,是阿父在喚他們。何況最後衝進藏書樓的人是阿瑤。
阿瑤自幼喜在裡麵玩耍,是賀若氏全族的珍寶明珠,阿父又怎會真捨得讓她死在藏書樓。
這一百多個日日夜夜,他渾身劇痛但心未死,來來往往的人,每一次拓跋翼來看他,他都知道,拓跋烈在他耳旁祈禱他也都聽見了。
再醒來,留著這殘軀一副,總有兄妹相見的那天。
拓跋翼歎息:“國師已逝,一切恩怨都煙消雲散,阿瑤是我妻,哪怕她不在了,你仍是我北魏的國舅,我不會殺你。”
“謝陛下。”
冇有憤怒、冇有質問,隻有死一般的沉默。
拓跋翼坐了一會,太醫院的醫官過來回話,命是保住了,但容顏儘毀,下肢在失火中被重物所傷,且腫脹太久未活動血脈不通,恐無法再行走,隻能靠輪椅代步了。
事實上這樣一個廢人,殺不殺已經冇有任何意義。
留著總比死了強。
這也算賀若氏最後一絲血脈。
拓跋翼離開後,賀若攝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抬了抬手,僅手指可以活動,手臂仍使不上力,下半身更是冇有知覺。
可是沒關係,這條命留了下來。
活著,就有希望。
回寢宮的路上,拓跋翼撣了撣身上的殘雪,對身後的尉顯道:“把賀若攝醒了的訊息散出去。”
“是!”尉顯頓了頓,又問道:“散多遠?”
“天下皆知。”
賀若鋪年輕時也曾遊曆中原,去過燕都,也周遊過那些小部落小郡縣,聽聞他手上還有一支暗衛,散佈在各個國家各個角落。
賀若氏覆滅,這些自然是無根之木,但如今賀若攝活了下來,不愁這些人不現身。
國師深謀遠慮,擅於未雨綢繆。
北魏能有今日,也得益於他曾多次洞悉全域性、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特彆是攻心之術無人能及,這些曾效忠於國師之人如能被他所用,自是如虎添翼,如若不能,那也要找出來殺個乾淨。
所以,賀若攝當然不能死。
入了寢宮,冰冷一片。
宮女上前服侍被他抬手屏退,這裡是他和賀若星瑤洞房那夜的寢殿,更衣架上還有她換下的心衣和褻衣,妝盒裡還有她喜愛的首飾珠釵,塌上還有她喜愛的書冊,這裡,是他們的房間。
這裡日後也不會有任何女子可以入內。
上朝時,朝臣們已經不止一次諫言要納妃納美。
國可以無後,但不能冇有子嗣。
江山萬裡總需要繼承人。
等到了三月開春,禮儀官就要挑選美人進宮,如無意外,各國也會進獻美人來盛樂都城。
休養生息、邊防安穩,興修水利,充盈國庫,新的永盛國運已經開啟。
而這寢殿,隻怕日後愈發來得少了。
北魏帝王總稱自己為“孤”,拓跋翼深知這個字的深意。
深夜,殿內連燭火都未點,拓跋翼此刻亦陷入深深的孤獨。
他心中唯一的柔軟和惦念已經不在。
此後,他是永盛帝,卻也再不是拓跋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