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吃絕戶的紙人------------------------------------------,像是有一層厚重的、帶著腐臭味的青灰色布料,死死地蒙在了封村的上空。,由於整夜滴水未進且精神極度緊繃,他的眼球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院子裡的那口黑棺材在晨光中顯得越發沉重,昨晚那截長滿黑毛的手臂已經縮了回去,但棺材蓋的縫隙裡,卻殘留著幾縷暗紅色的纖維,像是被生生擠碎的紅綢。。魯班尺上的血漬似乎顏色深了一些,而那本《百忌祖譜》的邊緣正微微發燙。“城子,開門呐,村裡給江老爺子辦‘接風席’了。”。那聲音聽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但江城此時聽著,總覺得那語調裡帶著一種極其機械的頓挫感,就像是嗓子裡卡著一片乾枯的樹葉。,手按在冰冷的門栓上。按照規矩,主家喪事期間,若有鄰裡登門送飯,是斷然不能拒之門外的,否則便是“斷了香火情”,會招來遊魂登門討食。。。原本死寂的街道上,不知何時竟擺開了整整十桌大圓桌。每張桌上都鋪著褪色的紅布,上麵堆滿了冒著熱氣的酒菜:肥膩得幾乎滴油的紅燒肉、整隻白生生的白斬雞、甚至還有幾盤在這個時節根本見不到的鮮紅櫻桃。。,像是一隻無形的手,順著鼻腔直接勾住了江城的胃袋。“城子,愣著乾嘛?快坐,快坐。” Indigo 藍布大褂,兩隻手交疊在身前,笑得連眼睛都擠冇了。他拉著江城往正中央那桌的主位上坐。江城注意到,劉村長的手冷得像是一塊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頭,且麵板的觸感極其奇怪,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麵板的、乾巴巴的糙感。,環顧四周,一股冷汗瞬間浸透了後心的襯衫。,已經坐滿了“人”。“村民”一個個坐得筆直,脊梁骨僵硬得如同插在泥地裡的木樁。他們的臉色在晨光下白得透明,兩頰卻塗著極其圓潤、鮮紅的腮紅。更讓江城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眼睛——那是冇有瞳孔、冇有神采的黑色圓點,看起來就像是用濃墨在白紙上草草點出來的。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寒暄。
幾十雙黑色點狀的“眼睛”,在江城落座的一瞬間,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劉叔……大傢夥兒怎麼都不動筷子?”江城嗓子乾得冒煙,他試圖挪動身體,卻發現屁股下麵的凳子沉得驚人,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釘在了地上。
“江家的規矩,主家不動,客不沾唇。”劉村長坐在江城對麵,那張褶皺橫生的臉在煙霧繚繞的席間顯得格外模糊。他伸出筷子,輕輕敲了敲那盤紅燒肉,“吃吧,這是村裡的心意。你二大爺一輩子冇成家,這‘接風席’也是‘散夥飯’。吃了這頓,江家的老宅纔算真正落到你手裡。”
江城拿起筷子,手指由於恐懼而不停地顫抖。
他想起《百忌祖譜》裡關於“食”的規矩:“陰陽異路,口舌生瘡。凡見席麵色如畫,切莫張嘴誤終身。”
他仔細盯著那盤紅燒肉。在濃鬱的肉香味掩蓋下,他隱約嗅到了一股極淡、極細微的燒紙味。他藉著低頭看菜的機會,悄悄開啟了懷裡木箱的縫隙,那把沾血的魯班尺在陰影中竟然微微泛起了寒芒。
“吃啊,城子。怎麼,看不上村裡的手藝?”
劉村長再次催促,這一次,周圍九桌“村民”竟然同時發出了細微的“咯咯”聲。那是骨骼在極度僵硬的狀態下強行轉動產生的摩擦音。
江城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背上一陣劇痛。
他低頭看去,隻見一道細長的紅痕正從手腕迅速蔓延至指尖,就像是一根透明的絲線死死勒住了他的皮肉,正控製著他的手,一點點向那碗紅得發黑的肉伸去。
這是“吃絕戶”的死局。
在封村的規矩裡,絕戶的遺產不僅僅是房產,還有“命氣”。這些紙人要吃的不是飯,而是要把江城這個最後的活口吃進肚子裡,好讓江家這脈徹底斷絕,徹底成為封村的一部分。
“我……我二大爺還冇過頭七,我不餓。”江城咬緊牙關,試圖把手縮回來。
“不餓?你是想讓大傢夥兒都陪你在這兒乾坐著,直到太陽下山?”劉村長的語速加快了,聲音變得尖細而淒厲,就像是指甲在鐵鍋底狠狠劃過。
隨著他的話音,周圍那些紙人村民突然開始動了。
他們的身體冇有起伏,而是像被某種外力向上提拉一般,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由於動作太僵,不少人的脖子直接轉了一百八十度,那張畫出來的笑臉正對著後背,黑色的點狀眼睛死死盯著江城。
“吃……吃……”
細密的、重疊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無數張紙在地上瘋狂摩擦。
江城知道,再不破局就來不及了。他猛地閉上眼,在腦海中飛速回想祖譜第二章的記載。木匠的規矩在於“定”,隻要規矩立住了,亂象自破。
他左手猛地伸進木箱,一把抓住了那個纏滿黑線的墨鬥。
“劉叔,這肉,還是您先嚐嘗吧!”
江城大喝一聲,右手頂住筷子,左手猛地拉開墨線。那墨線浸透了二大爺留下的“百年陳墨”和黑狗血,在空氣中帶起一股辛辣的焦味。
啪!
江城手指一鬆,墨線在圓桌正中心狠狠一彈。
清脆的響聲如同一記驚雷,震得整片席麵劇烈晃動。
緊接著,讓江城目眥欲裂的一幕發生了。
那盤熱氣騰騰、色澤誘人的紅燒肉,在墨線彈中的瞬間,竟然像是融化的蠟油一般迅速瓦解。哪裡還有什麼肥肉?那分明是一堆被剪成肉塊形狀的、浸透了屍油的腐爛冥紙。
而那白斬雞,化作了一隻被剁碎的稻草紮成的人偶,人偶的胸口還釘著一根細長的鋼針。
酒碗裡的老酒潑灑在地上,冒出陣陣令人作嘔的綠煙,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和腐爛氣味。
“江城,你敢壞規矩!”
劉村長突然發出一聲咆哮,他那張臉瞬間垮了下去,原本褶皺的麵板像脫落的牆漆一樣掉落,露出裡麵暗黃色的竹篾架子。這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做工極其歹毒、等身大小的紙人!
隨著這張臉的崩塌,周圍九桌席麵的村民全部“炸”開了。
他們身上的藍布大褂隨風飄落,露出一具具蒼白的紙身。這些紙人並冇有腳,而是靠著竹篾支架在地上詭異地滑動,他們那雙畫出來的黑色眼睛裡,竟然開始滲出一滴滴粘稠的墨汁,像是流出的黑色眼淚。
“二大爺教過我,木匠的規矩是給活人立的,給死人定的。”
江城一邊後退,一邊飛速拉動手裡的墨鬥。他在老宅的門檻前,用墨線交錯彈出了三道平行的黑印。
“這門坎,你們進不來!”
最前麵的兩個紙人撞在了墨印上。
滋啦——!
那聲音就像是滾紅的鐵塊丟進了冷水。紙人的身體在觸碰到墨印的瞬間,竟然像被烈火灼燒一般,迅速焦黑、碳化,發出了極其淒厲的、如嬰孩啼哭般的慘叫聲。
紙人劉村長站在三米開外,那張毀掉一半的臉在風中抖動,剩下的那隻點狀眼睛死死盯著江城手裡的木箱。
“江百忌守了一輩子,也冇守住江家的命。你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能守住幾晚?”
劉村長的聲音變得沙啞而空洞,隨後,他的身體竟然開始自己燃燒起來。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幽綠色的冷火,轉瞬之間,整片席麵、幾十個紙人全都被這種綠火包裹。
濃霧再次翻湧上來。
當江城再次睜開眼時,眼前哪裡還有什麼席麵?哪裡還有什麼紅布圓桌?
他正站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廢墟中。腳下堆滿了燒焦的竹篾和散落的白紙,幾隻黑色的烏鴉正停在殘破的石凳上,歪著頭盯著他。
而他的右手背上,那道紅痕並冇有消失,反而愈發鮮豔,隱隱約約竟形成了一個“死”字的輪廓。
“城子!城子你在哪兒?”
村口方向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以及手電筒晃動的光亮。
江城回頭,看見真正的劉村長帶著幾個壯漢村民,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這些人的臉色鐵青,手裡竟然都拎著沉重的鐵鍬和麻繩。
“劉叔……你們這是?”江城把墨鬥悄悄藏回袖子。
“彆提了!”劉村長一把拽住江城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他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出大事了!剛纔巡山的人看見,你二大爺的那口黑棺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靈堂裡跑了,現在……現在它把自己豎著插在了村後的那口古井裡!”
江城心裡咯噔一下。
《百忌祖譜》第三章的字跡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棺入井,魂索命。白髮新娘梳頭日,封村雞犬不留時。”
他知道,這頓“絕戶席”隻是開胃菜。真正的正主,在井底下正等著他。
“帶我去看看。”江城咬緊牙關,拎起木箱,跟著那些臉色陰沉的村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封村那陰森的後山走去。
夜色未儘,那口豎在井裡的棺材,像是一枚沉默的墓碑,正等待著江城去揭開最後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