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六點
蘇硯迴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公寓裏很安靜,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蘇醒的模樣——早高峰還沒開始,街道上隻有零星的車,晨跑的人戴著耳機穿過街心公園,送報的電動車叮叮當當駛過。
她站在玄關,沒有開燈。
手還按在門把手上,指節泛白。
從廢棄工業區迴來的路上,她一直很平靜。冷靜地和陸時衍分析接下來的策略,冷靜地安排今天的工作,冷靜地告別,冷靜地上樓。
現在,關上門,隻有她一個人。
那種冷靜,忽然維持不住了。
她靠著門,慢慢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沒有聲音。
隻是肩膀在輕輕發抖。
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灰色變成金色,久到樓下傳來早餐攤的吆喝聲,久到手機震動了好幾次,她都沒有動。
然後她抬起頭,站起來,走進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
老周的臉浮現在腦海裏——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那雙渾濁卻還有光的眼睛,那句“你跟你爸年輕時,一模一樣”。
她睜開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那張臉,確實和父親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眉眼,輪廓,還有那種倔強的神情。
父親走了十七年。
老周也走了。
那些被傷害過的人,一個一個,都走了。
隻剩下她。
還有那個賬本。
她關掉水,擦幹頭發,換好衣服,走到書房。
賬本就放在桌上,那個破舊的、磨損的筆記本。旁邊是她的電腦,螢幕上是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九點,公司例會;下午兩點,與投資人視訊會議;晚上七點,和技術團隊討論新演演算法。
正常的一天。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蘇硯坐下來,翻開賬本,一頁一頁看。
這次看得更仔細。
父親的字型,她太熟悉了。小時候父親教她寫字,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認真。他說,字如其人,要寫得端正,做人也要端正。
這個賬本裏,每一筆都寫得端正。
每一筆,都是一條證據鏈。
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數字,像一條條鎖鏈,把二十年前的真相,一點一點串聯起來。
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住了。
那裏有一行字,不是父親寫的。
是老周。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小硯,你爸說,他最驕傲的,是你。”
蘇硯盯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她合上賬本,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這座城市已經完全醒了。車流開始擁堵,行人腳步匆匆,陽光把整個城市染成金色。
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陸時衍。”
“在。”那邊傳來他的聲音,帶著早晨特有的沙啞。
“九點公司例會,十點半你有時間嗎?”
“有。”
“來我公司一趟。有些細節,需要當麵確認。”
“好。”
結束通話電話,蘇硯看著窗外,嘴角微微揚起。
風暴就要來了。
但她不再是十七年前那個無助的小女孩。
這一次,她會親手,把他們送進地獄。
二、例會
蘇硯到公司的時候,正好八點五十。
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桌麵,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老闆今天來得真早。
“蘇總早。”
“早。”
蘇硯腳步不停,徑直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裏,幾個高管已經到了,正在低聲交談。看見她進來,紛紛起身。
“蘇總。”
“坐。”
她走到主座,坐下來,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技術總監張維,市場總監李敏,財務總監王海,還有三個核心部門的負責人。
六個人,三男三女,都是跟了她至少五年的老將。
其中一個,是內鬼。
或者不止一個。
蘇硯不動聲色,翻開麵前的資料夾。
“開始吧。”
張維先開口,匯報新演演算法的研發進度。他說得很詳細,從技術難點到解決方案,從時間節點到預期成果。蘇硯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張維是她從上一家公司帶出來的,跟了她八年。技術過硬,為人耿直,除了技術什麽都不關心。
不是他。
接著是李敏,匯報新品發布會的籌備情況。市場部的工作永遠瑣碎,從場地選擇到媒體邀請,從預算控製到應急預案,她一項一項說,條理清晰。
李敏是獵頭挖來的,入職五年,把一個瀕臨放棄的產品線做成了公司第二營收來源。精明,能幹,但有時候太精明。
不確定。
然後是王海,匯報財務狀況。數字永遠是最枯燥的,但也是最真實的。他說到最近一筆投資款的到賬情況時,蘇硯打斷了他。
“那筆款,誰經手的?”
王海愣了一下:“我親自經手的,怎麽了?”
“對方有沒有提什麽額外要求?”
“沒有。就是正常的投資流程。”
蘇硯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王海是她父親老部下的兒子,當年父親公司破產後,她托人找到他,把他帶進公司。財務上滴水不漏,從沒出過任何問題。
不太可能是他。
後麵三個負責人依次匯報,蘇硯一一聽完,一一提問,一一記錄。
十點二十,例會結束。
“今天的會就到這裏。”蘇硯合上資料夾,“下午的會議照常。張維留一下,其他人散了吧。”
眾人起身離開。
張維留下來,有些疑惑:“蘇總,還有事?”
“新演演算法的安全性測試,做到哪一步了?”
“基本完成,還剩最後幾項。”
“暫停。”
張維一愣:“暫停?為什麽?”
蘇硯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為什麽。暫停,等我通知。”
張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明白了。”
他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忽然迴頭。
“蘇總,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蘇硯沒有迴答。
張維等了幾秒,推門出去。
會議室裏隻剩下蘇硯一個人。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張維的反應——疑惑,不解,但沒有心虛。
不像內鬼。
但越是不像,越有可能。
她睜開眼,看了看時間。
十點二十五。
陸時衍快到了。
三、密談
陸時衍準時到達。
蘇硯的助理把他帶進辦公室,關上門離開。
辦公室裏很簡潔,一張辦公桌,一排書架,一張會客沙發,沒有多餘的裝飾。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陽光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
蘇硯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兩杯咖啡。
“坐。”
陸時衍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例會怎麽樣?”
“正常。”蘇硯說,“六個人,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對。”蘇硯看著他,“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陸時衍點點頭,放下咖啡杯。
賬本就在茶幾上,那個破舊的筆記本。他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老周寫的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算什麽時候用?”
“庭審。”蘇硯說,“但不是直接拿出來。”
“怎麽說?”
蘇硯湊近一些,壓低聲音,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
陸時衍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風險很大。”
“我知道。”
“如果失敗——”
“不會失敗。”蘇硯打斷他,“陸時衍,我已經失敗過一次了。那一次,我爸死了。這一次,我不會再失敗。”
陸時衍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瘋狂,沒有偏執,隻有冷靜。
冷靜得像一塊冰。
但冰下麵,是火。
“好。”他說,“那我做第二手準備。”
“什麽準備?”
陸時衍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遞給她。
蘇硯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起訴狀。
原告,陸時衍。
被告,他的導師周明遠。
案由,侵占律所資金、偽造證據、妨礙司法公正。
“你……”她抬起頭,“你認真的?”
陸時衍點頭。
“本來想等庭審結束後再啟動。但現在看來,等不了了。”
蘇硯盯著那份起訴狀,看了很久。
起訴狀的每一頁都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金額、證據來源,清清楚楚,無可辯駁。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準備了很久的東西。
“你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
“三年前。”陸時衍說,“三年前,我發現他在轉移律所資金。那時候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和他對簿公堂。”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本來不想這麽早。畢竟,他是我師父。但是——”
他看著蘇硯。
“但是,他害了你父親。他還想害你。我不能讓他繼續了。”
蘇硯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那眼神裏,有很多東西。
驚訝,感激,還有一絲她說不清的情緒。
“陸時衍。”她開口。
“嗯?”
“謝謝。”
陸時衍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不用謝。我說過,我會幫你。”
四、薛紫英的訊息
兩人正在討論細節,蘇硯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起。
“誰?”陸時衍問。
“薛紫英。”
陸時衍的表情微微變了。
蘇硯接通電話,開了擴音。
“喂?”
“蘇硯,是我。”那邊傳來薛紫英的聲音,有些急,“我有事要告訴你們。”
“什麽事?”
“周明遠的人在找老周。”
蘇硯和陸時衍對視一眼。
“我們知道。”蘇硯說,“老周已經——”
“不,不是那個意思。”薛紫英打斷她,“他們找老周,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另一件事。”
“什麽事?”
“老周手裏,還有別的東西。”
蘇硯愣住了。
“什麽別的東西?”
“我不知道。”薛紫英說,“但周明遠的人這幾天一直在查。他們查到老週二十年前從蘇家公司帶走的,不止一個賬本。還有一樣東西,比賬本更重要。”
“什麽東西?”
“一份錄音。”
錄音?
蘇硯的腦子飛快轉動。
老周從來沒提過錄音。賬本裏也沒有任何關於錄音的記錄。
“什麽錄音?”她問。
“我不知道。”薛紫英說,“但我聽到他們在電話裏說,那份錄音,能讓周明遠死。是真的死,不是坐牢那種死。”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人在敲門。
薛紫英的聲音壓低:“我得掛了。你們小心,他們的人已經——”
電話斷了。
蘇硯盯著手機,眉頭緊鎖。
錄音。
能讓周明遠死的那種錄音。
老周為什麽沒提?
是忘了?還是——不想讓她知道?
陸時衍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老周見過你之後,還有沒有聯係過別人?”他問。
蘇硯搖頭:“沒有。他找到我之後,就直接來見我了。沒時間聯係別人。”
“那薛紫英怎麽會知道?”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可能。
薛紫英——
她還在被周明遠控製。
這個訊息,可能是周明遠故意放出來的。
目的是什麽?
讓他們去找那個不存在的錄音?分散注意力?還是——
蘇硯忽然站起來。
“不好。”
“怎麽了?”
“如果這個訊息是周明遠故意放的,那他一定知道老周已經死了。”蘇硯說,“他知道老周把賬本給了我,他知道我要用賬本對付他。所以,他要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陸時衍也站起來。
“你是說——”
“他不是想讓我們去找錄音。”蘇硯說,“他是想讓我們以為,他怕的是錄音。這樣我們就會把重點放在找錄音上,而忽略——”
她頓了頓。
“忽略什麽?”
蘇硯看著他,目光很沉。
“忽略,他真正的目標,是誰。”
五、真正的目標
辦公室裏很安靜。
落地窗外的陽光依然明亮,照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蘇硯和陸時衍對視著,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
周明遠真正的目標,是誰?
不是蘇硯——她已經在他的網裏,跑不掉。
不是陸時衍——他是徒弟,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不是薛紫英——她隻是棋子,隨時可以拋棄。
那會是誰?
陸時衍忽然想到什麽。
“蘇硯,你父親的老部下,除了老周,還有誰?”
蘇硯一愣。
老部下……
父親公司破產那年,員工有三百多人。高管層,二十多個。
後來各奔東西,有的轉行,有的南下,有的出國,有的——
有的,死了。
“你是說——”
“如果老周手裏有賬本,還有錄音。”陸時衍說,“那其他人手裏,會不會也有東西?”
蘇硯倒吸一口涼氣。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
二十年前那場陰謀,受害者不止父親一個人。那些員工,那些合作夥伴,那些被牽連的人——
他們手裏,會不會也握著證據?
隻是不敢拿出來?
現在,老周死了。
這個訊息傳出去,其他人會怎麽想?
他們會害怕。會恐慌。會——
會跑。
跑得越遠越好。
而那些證據,會隨著他們的逃跑,永遠消失。
“周明遠要的不是賬本。”蘇硯慢慢說,“他要的,是讓所有人閉嘴。”
陸時衍點頭。
“所以他的目標,不是你我。是那些還活著的老部下。他要搶在我們之前,找到他們,讓他們永遠開不了口。”
蘇硯的手攥緊了。
老周死了。
還有多少人活著?
他們現在在哪裏?
有沒有危險?
她抬起頭,看著陸時衍。
“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麵。”
“我知道。”陸時衍說,“但問題是——我們不知道那些人是誰,在哪裏。”
蘇硯沉默了幾秒,忽然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
“你要做什麽?”
“查。”蘇硯說,“我爸當年的員工名單,我有。”
“你怎麽會有?”
蘇硯沒迴答。
她調出一個加密資料夾,輸入密碼,開啟。
螢幕上,是一份名單。
密密麻麻,三百多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麵,都有備注——職位,入職時間,離職時間,最後一次聯係的時間。
陸時衍看著那份名單,愣住了。
“這是……”
“我爸出事那年,我才十二。”蘇硯說,“但我記得他跟我說的每一句話。他說,小硯,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要記住,那些人,都是好樣的。有機會,替爸爸謝謝他們。”
她頓了頓。
“後來我長大了,一個一個找。有些找到了,有些沒找到。找到的,我都記下來了。沒找到的,我也記下來了。”
陸時衍看著她。
那個總是冷靜到冷漠的女人,此刻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柔軟。
悲傷。
還有,倔強。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他們。”蘇硯說,“不是想讓他們作證,隻是想……想替我爸說一聲謝謝。”
她指著螢幕。
“現在,我要找到他們。不是為了謝謝,是為了——讓他們活。”
六、分頭行動
十分鍾後,他們定下了計劃。
蘇硯負責聯係名單上的人。
陸時衍負責盯著周明遠和薛紫英。
“薛紫英那邊,”陸時衍說,“我親自去。”
蘇硯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陸時衍說,“她是我前未婚妻,我去最合適。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有話要問她。”
蘇硯沒問是什麽話。
她點點頭:“小心。”
“你也是。”
兩人同時站起來。
走到門口,陸時衍忽然迴頭。
“蘇硯。”
“嗯?”
“那個錄音,如果真的有——”
“我知道。”蘇硯說,“如果真的存在,我會找到。”
陸時衍看著她,欲言又止。
最後隻是點點頭,推門出去。
辦公室裏又隻剩下蘇硯一個人。
她走迴電腦前,看著那份名單。
三百多個名字。
三百多個家庭。
三百多個被那場陰謀傷害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開始撥第一個號碼。
窗外,陽光正好。
這座城市的正午,忙碌而喧囂。
沒有人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那些被風暴波及的人,有的已經死去,有的正在逃亡,有的——還在等待。
等待一個遲來二十年的公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