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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2章地下室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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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廢棄廠房

蘇硯的車在淩晨四點的街道上疾馳。

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樣子——掃街的環衛工推著三輪車慢慢走,24小時便利店的燈還亮著,幾個喝醉的年輕人互相攙扶著從ktv出來,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

陸時衍握著方向盤,偶爾看一眼後視鏡。

沒有跟蹤的車輛。

但他不敢放鬆。

副駕駛上,蘇硯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那張總是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臉上,此刻有一絲罕見的緊張。

“還有多遠?”她問。

“十分鍾。”陸時衍說,“你確定那個地方安全?”

“不安全。”蘇硯頭也不抬,“但老周說,隻有那裏還能見到人。”

老周,周建國。

蘇硯父親當年的老部下,公司破產後消失二十年的老會計。

一個小時前,他突然打來電話,聲音蒼老而沙啞:“蘇總,我知道誰害了你爸。明天天亮之前,來這個地方,過了明天,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然後發來一個定位。

城北,廢棄工業區,一家倒閉二十年的紡織廠。

陸時衍聽到這個地址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陷阱。

但蘇硯隻沉默了三秒,就說:“我去。”

“我陪你去。”陸時衍說。

不是商量,是陳述。

蘇硯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現在他們在去往那個廢棄工業區的路上,淩晨四點,這座城市的夜晚還沒有完全過去,而他們要去見一個消失了二十年的人。

“你父親的老部下,”陸時衍開口,“這些年一直在做什麽?”

蘇硯搖頭:“不知道。我爸出事那年,他才二十五,剛結婚。公司破產後,他就不見了。有人說他去了南方,有人說他改行了。二十年,沒有訊息。”

“為什麽現在出現?”

“因為有人在找他。”蘇硯說,“找他的,和我找的是同一批人。”

陸時衍明白了。

那個“找他的”,就是導師和資本大鱷的人。

二十年前,他們搞垮了蘇硯父親的公司,銷毀了關鍵證據。但他們不知道,有一個小會計,在最後一刻,帶走了最致命的東西。

現在,那個人終於出現了。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選擇把東西交出來。

陸時衍踩下油門,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加速。

二、紡織廠

廢棄工業區比想象中更荒涼。

那些廠房大多是八十年代建的,紅磚牆,水泥地,鐵皮屋頂。二十年前停產之後,就一直空著。有的改成了倉庫,有的徹底廢棄,有的被流浪漢占據,成了這座城市的陰影地帶。

老周說的紡織廠在最深處。

車開不進去,隻能停在路邊,步行穿過一條長滿荒草的小路。

蘇硯走在前麵,陸時衍跟在她身後半步,警惕地觀察四周。

夜色還很濃,隻有遠處路燈投來微弱的光。荒草沒過腳踝,踩上去沙沙響。偶爾有野貓竄過,帶起一陣悉索聲。

走到廠房門口,蘇硯停下來。

鐵門虛掩著,鏽跡斑斑,上麵掛著一把已經壞掉的鎖。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迴蕩。

裏麵很黑,很暗,有一股黴味和鐵鏽味混合的氣息。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能看見裏麵堆著一些廢棄的機器,落滿了灰,像一群沉睡的巨獸。

“有人嗎?”蘇硯輕聲問。

沒有迴應。

她走進去,陸時衍緊跟在後麵。

廠房很大,足有半個足球場。機器排列得很整齊,像是被人刻意保留著原樣。地上有一些腳印,新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最深處。

他們順著腳印走。

走到一半,陸時衍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蘇硯問。

陸時衍沒說話,隻是看向左邊的機器。

那是一台紡織機,比其他的都大。機器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著。

是靠著。

一個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背靠著紡織機,坐在地上。頭低著,看不清臉。

蘇硯快步走過去,蹲下來。

“老周?”

老人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蒼老得幾乎認不出來。頭發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皺紋,像是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眼睛渾濁,但還有光。

他盯著蘇硯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苦澀,有二十年歲月的重量。

“小硯,”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你長大了。跟你爸年輕時,一模一樣。”

蘇硯的眼眶,忽然紅了。

三、賬本

老周很虛弱。

非常虛弱。

他的手在抖,嘴唇發白,說話的時候時不時要停下來喘氣。陸時衍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在發燒。”陸時衍說,“必須馬上送醫院。”

老周搖頭。

“不……不能去醫院。”他喘著氣說,“他們……他們的人在醫院門口守著。我一去,就……就被抓了。”

“誰的人?”

“那個律師。”老周看向陸時衍,眼睛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師父的人。”

陸時衍沉默了。

老周繼續說:“我躲了二十年……二十年。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不用手機,不跟任何人聯係。我以為……以為他們早就忘了。沒想到……”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蘇硯扶住他,輕輕拍他的背。

“老周,東西呢?”

老周抬起頭,看著她。

那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你……你知道我有什麽?”

“我知道。”蘇硯說,“我爸出事那晚,你在他辦公室。第二天,你就消失了。你帶走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東西,能讓他們死。”

老周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筆記本。

很舊,很破,封皮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紙張發黃,邊角捲起,像是被翻過無數遍。

老周把它遞給蘇硯,手抖得厲害。

“這……這是你爸的賬本。”

蘇硯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她父親的字跡——她認得,那種剛勁有力的字型,小時候父親教她寫字時,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極認真。

賬本上記錄的不是賬。

是證據。

每一筆資金的去向,每一個合作方的背景,每一次被刁難的細節。還有——那個律師的名字,那個資本大鱷的名字,那個設局的日期,那個毀滅一切的夜晚。

蘇硯一頁一頁翻著,手開始發抖。

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隻有十二歲。

她記得父親迴家時的表情,那種她從未見過的疲憊和絕望。她記得母親抱著她哭,說“沒事的,會沒事的”。她記得後來那些日子,公司沒了,房子沒了,朋友沒了,父親一病不起,三年後就走了。

她一直以為,那是商業失敗。

她一直以為,父親是經營不善,被人騙了。

現在她知道——

不是。

那是謀殺。

用法律當刀,用資本當槍,把父親的公司,把父親的尊嚴,把父親的生命,一點一點,全部殺死。

她合上賬本,抬起頭。

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

“老周,”她問,“你為什麽不早點拿出來?”

老周苦笑。

“我……我試過。”他說,“出事後的第三年,我迴來過一次。那時候你媽還在,我想把賬本給她。但……但我看到你們了。”

“看到我們?”

“你和你媽。”老周的眼神變得遙遠,“你們住在城中村,一間十平米的出租屋。你媽在菜市場賣菜,你在上學。你們……你們終於安定下來了。我想,如果我把賬本給你們,你們會怎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你們會去告。會去打官司。會被他們再次傷害。你媽身體不好,你還在上學。我不想……不想讓你們再經曆一次地獄。”

蘇硯沉默了。

“所以我把賬本藏起來了。”老周說,“我想,等你們都好了,等你有能力了,再給你。後來你媽走了,你長大了,開公司了,做大了——我在電視上看到你。我想,是時候了。”

他又開始咳嗽,咳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陸時衍蹲下來,握住他的手腕,悄悄探了探脈搏。

很弱,非常弱。

必須馬上送醫。

“蘇硯。”他低聲說。

蘇硯明白他的意思。

她看向老周,聲音很輕:“老周,我們去醫院。”

老周搖頭。

“不……不去。”

“你必須去。”

“我不去。”老周忽然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小硯,你聽我說。我……我得了那個病,半年了。本來就沒幾天了。我不怕死,我就怕……怕這東西送不到你手裏。”

蘇硯愣住了。

老周繼續說:“他們的人在找我。我……我本來想找個人送給你,但誰都不信。最後我想,我自己來。我活了六十多年,最後能做一件對得起你爸的事,值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

“小硯,你爸……你爸是個好人。他對我,對所有人,都好。他不該……不該那樣死。”

他的手,慢慢鬆開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蘇硯,裏麵有光,但越來越淡。

“老周?”蘇硯的聲音發顫。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什麽也沒說出來。

那渾濁的眼睛裏,最後的光,熄滅了。

四、焚燒爐

廠房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火車聲,轟隆轟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蘇硯跪在那裏,握著老周的手,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久到陸時衍以為她會一直那樣跪著。

然後她動了。

她輕輕放下老周的手,站起來,把賬本貼身收好。

“我們得把他帶走。”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不能留在這裏。”

陸時衍點頭。

他們一起動手,把老周的遺體抬到廠房深處,那裏有一間廢棄的辦公室,門還能關上。蘇硯把老周放在辦公室的破沙發上,替他整理好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然後她退後一步,對著老周,深深鞠了一躬。

陸時衍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說話。

蘇硯鞠完躬,轉身出來,輕輕關上門。

“走吧。”她說。

兩人往外走。

走到廠房中央,蘇硯忽然停下。

她看著那些廢棄的機器,看著那些落滿灰塵的紡織機,忽然問了一句:“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陸時衍搖頭。

“這是我媽工作過的廠。”蘇硯說,“我爸破產後,她來這裏上班。三班倒,一個月掙八百塊。我放學後來給她送飯,就坐在這裏等她下班。”

她指著那台最大的紡織機。

“那台機器旁邊,我媽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站得腳腫了,腿也腫了,迴家還要給我做飯。我問她累不累,她說不累。”

陸時衍沒有說話。

蘇硯轉過身,看著他。

“陸時衍,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鬥到底嗎?”

陸時衍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眼淚,隻有火。

“不是為了錢。”蘇硯說,“也不是為了公道。是為了他們——我爸,我媽,老周,還有那些被他們毀掉的人。他們不配被忘記。”

陸時衍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很近,近得能看見她眼裏的火光。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會幫你。”

蘇硯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一吹就會散。但那笑裏,有一種東西,是她從未對任何人展露過的。

信任。

“走吧。”她說,“天快亮了。”

五、晨光

走出廠房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出一抹魚肚白,把廢棄工業區的輪廓勾勒出來。那些紅磚廠房,那些鏽蝕的管道,那些荒草叢生的小路,在晨光中不再像夜裏那麽猙獰,隻是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垂暮的老人。

蘇硯走在前麵,腳步很快。

陸時衍跟在她身後,忽然開口:“蘇硯。”

她停下,迴頭。

“那個賬本,”陸時衍說,“能給我看看嗎?”

蘇硯猶豫了一秒,然後從懷裏掏出賬本,遞給他。

陸時衍翻開,一頁一頁看。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賬本上記錄的東西,比他想象的更詳細。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每一個人的背景資料,每一次接觸的時間地點。最後幾頁,甚至還有一份手寫的協議影印件——那個資本大鱷和導師的協議,清清楚楚,白紙黑字。

“這個東西,”陸時衍合上賬本,“能讓他們坐牢。”

“能讓他們死嗎?”蘇硯問。

陸時衍沉默了一瞬。

“不能。”他說,“但能讓他們生不如死。”

蘇硯看著他。

那眼神裏,有詢問,有期待,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陸時衍把賬本還給她。

“蘇硯,接下來會很危險。”

“我知道。”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你。”

“我知道。”

“你可能會失去一切。”

蘇硯忽然笑了。

“陸時衍,”她說,“我已經失去過一次了。”

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時衍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那背影很瘦,很單薄,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但那背影裏,有一種東西,讓他移不開眼。

堅韌。

倔強。

還有,孤獨。

他快步追上去。

兩人並肩走出廢棄工業區,走上那條長滿荒草的小路。晨光越來越亮,把整個世界染成金色。

走到路口,蘇硯忽然開口。

“陸時衍。”

“嗯?”

“謝謝你陪我來。”

陸時衍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隻是看著前方,看著那條通向城市的馬路。

“不用謝。”他說,“我說過,我會幫你。”

蘇硯沒說話。

但她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

那笑,比晨光更亮。

六、風暴前夜

迴到車上,蘇硯坐在副駕駛,閉上眼睛。

賬本就在她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傳來一種溫熱——那不是溫度,是重量。

二十年的重量。

一個生命的重量。

陸時衍發動車子,緩緩駛離廢棄工業區。

開出去很遠,他忽然問:“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蘇硯睜開眼睛。

“先迴去。”她說,“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

她頓了頓。

“然後,開庭。”

陸時衍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火。

“你確定?”他問,“現在證據在手,可以申請延期,重新整理訴訟策略。”

“不延期。”蘇硯說,“就按原計劃開庭。”

“為什麽?”

蘇硯轉過頭,看著他。

“因為延期,他們會警覺。”她說,“他們會知道,我拿到了什麽。他們會銷毀證據,會殺人滅口,會讓老周的死變得毫無意義。”

陸時衍沉默了。

“所以不能延期。”蘇硯繼續說,“就按原計劃開庭。用那個有漏洞的假方案,引他們出手。讓他們以為,我還是那個好欺負的蘇硯。”

她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等他們得意夠了,我們再——”

她沒有說完。

但陸時衍懂了。

風暴,就要來了。

他踩下油門,車子在晨光中加速,駛向那座正在蘇醒的城市。

身後,廢棄工業區越來越遠。

那間廠房裏,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人,靜靜地躺在破舊的沙發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但他用生命守護的東西,已經交到了對的人手裏。

那東西,會成為風暴的中心。

而風暴,即將來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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