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還沒停的意思。
蘇硯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實時路況圖,紅色的擁堵路段像血管一樣在城市版圖上蔓延。淩晨兩點,這個點堵車隻有一個解釋——出事了。
手機震動,是陸時衍的訊息:「到哪了?」
「複興路,堵死了。你那邊呢?」
「已經到現場。別過來,太亂。」
蘇硯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兩秒,還是撥通了電話。
“喂?”陸時衍的聲音很壓得很低,背景音嘈雜,有人在喊“讓開讓開”,有警笛聲,還有隱約的哭聲。
“什麽情況?”
“技術總監找到了。”陸時衍頓了頓,“死了。”
蘇硯的指尖一涼。
“怎麽死的?”
“車禍。單方麵事故,車子撞上高架橋墩,當場起火。”陸時衍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似乎在走動,“但現場有疑點。刹車痕跡不對,而且——他的手機不見了。”
蘇硯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那張臉。周誌遠,四十歲出頭,在技術部幹了八年,從基層程式設計師一步步做到技術總監。平時話不多,技術過硬,從不參與派係鬥爭。她設局排查三名高管的時候,周誌遠是最先排除的那個。
“老周……”
“我知道你難過。”陸時衍的聲音低下來,“但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警方已經定性為交通事故,準備結案。但我看了現場照片,有幾處不對勁。”
“什麽地方不對勁?”
“第一,刹車痕跡。從痕跡看,他確實踩了刹車,但刹車距離比正常情況長了將近一倍。第二,起火速度太快,不符合該車型的正常燃燒時間。第三——”
他頓了頓。
“什麽?”
“現場有一張紙片,燒得隻剩一角,被風吹到我腳邊。”陸時衍的聲音裏透出一絲凝重,“上麵隻有一個字——‘蘇’。”
蘇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有人故意留的?”
“不確定。可能是他死前想留下什麽線索,也可能是兇手故意誤導。”陸時衍道,“但無論如何,這件事已經不是商業泄密那麽簡單了。”
雨打在車窗上,劈裏啪啦的聲響在寂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蘇硯看著窗外模糊的霓虹燈光,腦海中反複迴放著周誌遠最後幾次出現在公司時的樣子。
沒什麽異常。還是那樣沉默寡言,開會時坐在角落,發言永遠簡短。唯一的區別是,她讓他配合調查那三名高管的時候,他答應得很幹脆,甚至主動提供了一些後台操作記錄。
那幾份記錄,最後指向了市場總監。
“他幫我查過那三個人。”蘇硯忽然說。
“什麽?”
“我設局排查內鬼的時候,讓他配合調過後台資料。他提供了很多關鍵記錄,幫我鎖定了市場總監。”蘇硯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他是內鬼,為什麽要幫我抓內鬼?”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
“兩個可能。”他緩緩道,“第一,他不是內鬼,而是發現了誰是內鬼,所以被滅口。第二,他是內鬼,但想借你的手除掉其他人,自己上位。”
蘇硯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覺得是哪個?”
“不知道。”陸時衍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哪個是真的,你的處境都很危險。”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蘇硯看著前方的車流開始緩緩移動,深吸一口氣。
“你現在在哪?”
“還在現場,等刑警隊的人過來。他們剛才通知我,要問話。”
“問話?你又不是嫌疑人。”
“我在案發後第一個到現場,還撿了張紙片沒上交。”陸時衍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苦笑,“在他們看來,我就是嫌疑人。”
蘇硯愣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到的?”
“接到你訊息之後,我算了一下距離,這邊離我住的地方更近,就直接過來了。到的時候事故剛發生不到十分鍾,消防還沒到。”
“你怎麽知道事故地點?”
陸時衍沉默了一秒。
“他給我發過一條訊息。”
蘇硯的心猛地提起來。
“什麽訊息?”
“六個字——‘證據在蘇硯處’。”陸時衍的聲音很低,“發訊息的時間,是他出事前五分鍾。”
車廂裏一片死寂。
蘇硯的大腦飛速運轉。周誌遠出事前五分鍾,給陸時衍發訊息說“證據在蘇硯處”。這個證據是什麽?是他查到的內鬼線索?還是別的東西?為什麽發給他,不發給自己?
“這條訊息你告訴警方了嗎?”
“沒有。”陸時衍道,“我趕到現場的時候,先找了他的手機,沒找到。那條訊息,可能是他最後的求救訊號,也可能是兇手設的局。”
蘇硯閉上眼睛,把整件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周誌遠發現證據,發給陸時衍,然後出事。兇手如果是為了證據,為什麽要殺他?殺了他之後為什麽拿走手機?那條訊息,兇手看到了嗎?
“時衍,”她忽然開口,“你現在聽我說。”
“你說。”
“第一,把那條訊息截圖發給薛紫英,讓她儲存在境外伺服器上。第二,等會兒刑警問話的時候,你就說是接到我的求助,來找我的技術總監核實情況。第三——”
她頓了頓。
“小心薛紫英。”
陸時衍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你在吃醋?”
蘇硯的臉微微一熱,幸好車裏隻有她自己。
“我在提醒你。”
“好,收到。”陸時衍的語氣變得正經起來,“你自己也小心。到家之後給我訊息,別關機。”
“嗯。”
結束通話電話,蘇硯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漸漸通暢的道路,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心底泛上來的、讓人無處遁形的疲憊。
她想起八年前,父親站在法庭上的背影。那一天也是下雨,也是這樣的深夜,她一個人躲在法院門口的電話亭裏,聽著裏麵的宣判聲,渾身發抖。
“公司破產,責任人蘇某涉嫌經濟犯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七年。
父親出來的時候,頭發全白了。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和那些人打交道。她以為自己創辦公司、埋頭做技術,就能躲開那些肮髒的東西。
可現在,它們又找上門來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陸時衍發來的截圖。那條訊息確實隻有六個字——“證據在蘇硯處”,傳送時間23:47,距離事故時間相差六分鍾。
蘇硯盯著那六個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周誌遠知道自己的手機號。如果他真要發證據相關的資訊,為什麽不直接發給自己,要發給陸時衍?
除非——
她猛地坐直身子。
除非他發的東西,和自己有關。
淩晨三點四十,蘇硯終於到家。
公寓樓下的停車場空空蕩蕩,她的車拐進去的時候,餘光瞥見角落裏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沒有牌照,車窗貼著深色車膜。
她沒有停車,而是徑直開過去,繞到另一棟樓後麵,從後備箱拿出一把雨傘,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單元門走。
走到門口時,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別迴頭,直接進樓。」
蘇硯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恢複正常。她刷卡進樓,等電梯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玻璃門外的倒影——那輛黑色商務車還停在原地,車燈沒開,像一個蟄伏的野獸。
電梯門開啟,她快步進去,按下十八樓。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她的手機又震了:「你已經被盯上了。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見。別帶手機,別告訴任何人。」
老地方?
她認識的人裏,會約“老地方”的隻有一個。
電梯門開啟,蘇硯走出電梯,在自家門口站了幾秒,忽然轉身走向樓梯間。
她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到十二樓的時候停下,敲響了一扇門。
門開了,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丫頭?”老人驚訝地看著她,“這麽晚了……”
“周叔,打擾了。”蘇硯擠出一個笑容,“能借您陽台用一下嗎?”
老人姓周,是老住戶,兒子在國外,一個人住。蘇硯剛搬來的時候幫他修過電腦,一來二去就熟了。
老人點點頭,把她讓進屋。
蘇硯走到陽台,把身子隱在窗簾後麵,往下看。
那輛黑色商務車還在,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雨衣,看不清麵目。那人站了幾秒,忽然抬頭往上看。
蘇硯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縮迴身子。
“丫頭,出什麽事了?”老人在身後問。
蘇硯轉過身,勉強笑了笑:“沒事,周叔。就是……有點不放心。能在您這兒坐一會兒嗎?”
老人看了她幾秒,歎了口氣:“坐吧。我給你倒杯熱水。”
蘇硯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盯著那條簡訊。
老地方。她隻和一個人約過“老地方”——大學時經常去的那家24小時咖啡館,靠窗的第三個位置,可以看見街對麵的梧桐樹。
那個人,是她父親當年的辯護律師。
也是周誌遠的親叔叔。
淩晨五點半,雨終於停了。
蘇硯在周叔家的沙發上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老人給她留了張紙條:「丫頭,我去買菜了,門給你留著。冰箱裏有吃的,自己熱。」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走到陽台往下看。那輛黑色商務車已經不見了,停車位空空蕩蕩,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迴到自己家,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出門前,她站在門口想了想,把手機留在了抽屜裏。
九點五十五分,咖啡館。
蘇硯推門進去的時候,靠窗第三個位置已經坐了人。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麵前的咖啡一口沒動。
她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周叔。”
周懷仁抬起頭,看著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硯丫頭,好久不見。”
蘇硯點點頭。確實好久不見。上一次見麵,是父親出獄那天。周懷仁站在監獄門口,把父親交到她手上,說了一句“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轉身走了。
“誌遠的事,我聽說了。”周懷仁的聲音沙啞,“我來找你,就是想問問,他怎麽死的。”
蘇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周叔,您心裏應該比我清楚。”
周懷仁的眼皮跳了跳。
“你什麽意思?”
蘇硯深吸一口氣,把昨晚到現在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周誌遠失蹤、車禍、現場發現的那個“蘇”字、發給陸時衍的簡訊、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那條約她來“老地方”的簡訊。
說完,她盯著周懷仁的眼睛。
“那條簡訊,是您發的吧?”
周懷仁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是我。”
“您怎麽知道我被盯上了?”
“因為我也被盯上了。”周懷仁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推到蘇硯麵前。
照片裏是一個男人,五十來歲,西裝革履,站在一座別墅門口。
蘇硯瞳孔驟縮。
那個人,她認識。
陸時衍的導師——方誠毅。
“方誠毅……”她喃喃道。
“對。”周懷仁的聲音很低,“當年你父親公司的破產案,表麵上是市場原因,實際上是有人設局。方誠毅是那個局的核心。他背後還有人,但我查了十年,沒查出來是誰。”
蘇硯的手指微微顫抖。
“誌遠發現了什麽?”
周懷仁看著她,目光中滿是疲憊和痛苦。
“他發現,方誠毅背後的人,和你現在查的內鬼,是同一個人。”
蘇硯的心猛地一沉。
“是誰?”
周懷仁沒有迴答。他隻是從懷裏掏出另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u盤,黑色的,普普通通。
“這是誌遠出事前交給我的。他說,如果他出事了,就把這個給你。”周懷仁站起身,“硯丫頭,我老了,鬥不動了。但你還年輕,還有機會。別讓誌遠白死。”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蘇硯站起來:“周叔!”
周懷仁沒有迴頭。
“那個發簡訊讓我來的人,是您嗎?”
周懷仁的腳步頓了頓,終於迴過頭,看著她。
“不是。”
蘇硯愣住了。
“那……那是誰?”
周懷仁的目光越過她,看向窗外。
窗外,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停在街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