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十七分,兩人還縮在集裝箱的夾縫裏。
陸時衍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鬆。
“車還在。他們沒發現。”
蘇硯點點頭,想站起來,卻發現腿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她咬著牙撐著集裝箱站起來,剛邁出一步,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陸時衍眼疾手快扶住她。
“小心。”
他的手托著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卻很穩。蘇硯站穩了,想抽迴手,卻發現他握著沒放。
“你腿也麻了?”她問。
“沒有。”陸時衍說,“就是想多扶一會兒。”
蘇硯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
夜色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某種灼熱的溫度。
“走吧。”她輕聲說。
陸時衍鬆開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集裝箱區。
海風更大了,吹得人幾乎站不穩。蘇硯裹緊外套,頂著風往前走。身後忽然多了一件衣服——陸時衍把自己的風衣披在她身上。
“穿著。”
“你呢?”
“我皮厚。”
蘇硯想說什麽,但風太大了,一張嘴就被灌了滿口。她隻好攏緊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風衣,繼續往前走。
廢棄廠房後麵,那輛黑色轎車完好無損地停在那裏。兩人上車,陸時衍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那片荒涼的碼頭區。
後視鏡裏,七號倉庫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開了半小時,陸時衍把車停在路邊一個小吃攤前。
攤子是那種最簡陋的——一輛三輪車,幾張塑料桌椅,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在鍋前忙碌。熱氣從鍋裏冒出來,在寒冷的淩晨裏格外誘人。
“下車吃點東西。”陸時衍說,“你臉都白了。”
蘇硯沒有拒絕。
兩人找了個背風的角落坐下,陸時衍去點了兩碗餛飩。老太太動作麻利,幾分鍾後,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湯麵上漂著蔥花和紫菜,香氣撲鼻。
蘇硯捧著碗,熱氣撲在臉上,凍僵的手指慢慢恢複知覺。她低頭吃了一個餛飩,肉餡很新鮮,湯也鮮,是那種最樸素的家常味道。
“好吃嗎?”陸時衍問。
蘇硯點點頭。
“小時候,我媽也愛包餛飩。”她忽然說,“我爸破產那年,她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後來就再也沒包過。”
陸時衍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我有時候想,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我們家會是什麽樣。我爸可能還在做生意,我媽可能還會包餛飩,我可能……”她頓了頓,“可能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變成什麽樣?”
“變成……”蘇硯想了想,“變成隻相信程式碼和資料的人。變成不敢停下來的人。變成……”
她沒有說下去。
陸時衍替她說了:“變成一個人扛所有事的人。”
蘇硯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深,裏麵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蘇硯。”他叫她的名字,很輕,“你不是一個人。”
蘇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低下頭,繼續吃餛飩。
兩人吃完,天已經矇矇亮了。陸時衍結完賬,兩人迴到車上。
“我送你迴家。”他說。
蘇硯點點頭,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城市的輪廓漸漸清晰,路燈一盞一盞熄滅,早餐店的卷簾門一扇一扇拉開。
新的一天開始了。
車子停在她小區門口。蘇硯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陸時衍忽然開口。
“蘇硯。”
她迴頭。
“賬本的事,我會繼續查。劉永年既然露麵了,就不可能再躲迴去。”他看著她的眼睛,“你……好好休息。別一個人扛。”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
“你也是。”她說。
推開車門,下車,關上車門。
車子沒有立刻開走。她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駛離,消失在清晨的車流裏。
迴到家,蘇硯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全是今晚的畫麵——劉永年的臉,導師的背影,那個銀色手提箱,還有陸時衍握著她的手的那一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手機上有十幾條訊息,大部分是公司的事,她一條一條迴複。最後一條是陸時衍發來的,兩個小時前。
【醒了給我電話。】
蘇硯撥過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醒了?”
“嗯。”
“晚上有空嗎?來一趟律所。薛紫英迴來了,說有新發現。”
蘇硯愣了一下。
薛紫英?她不是出國了嗎?
“她什麽時候迴來的?”
“今天早上。下飛機直接來找的我。”陸時衍頓了頓,“她狀態不太好,說有人在跟蹤她。”
蘇硯的心猛地提起來。
“跟蹤她?誰?”
“她說不知道。但她帶迴來一樣東西——劉永年的另一個賬本。”
下午六點,蘇硯站在陸時衍律所樓下。
這是一棟老舊的寫字樓,和他身份不太匹配。陸時衍解釋過,說獨立出來之後不想太招搖,先在這裏過渡。蘇硯來過幾次,每次都覺得這地方和他那種冷厲的氣場不太搭。
電梯上到十二層,門開啟,前台已經下班了,走廊裏空蕩蕩的。蘇硯走到盡頭,推開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門。
陸時衍的辦公室裏亮著燈。
薛紫英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眼眶紅腫,像是剛哭過。看見蘇硯進來,她站起身,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陸時衍從辦公桌後站起來,遞給蘇硯一個檔案袋。
“你先看看這個。”
蘇硯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本薄薄的賬冊,手寫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她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翻,心跳越快。
這不是普通的賬本。
這是資金流向的記錄——從父親的公司流出,經過幾個空殼公司,最後進入一個名叫“華盛資本”的賬戶。華盛資本的法人,是導師的妻弟。
每一筆,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日期,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還有一行手寫的備注:
“陸明遠(導師)分成:40%,約三千二百萬。已轉賬。”
蘇硯的手微微發抖。
三千二百萬。
十年前的三千二百萬,足夠讓一個公司破產,讓一個家庭崩塌,讓一個父親一夜白頭。
她抬起頭,看著薛紫英。
“這哪來的?”
薛紫英的聲音沙啞:“劉永年給我的。”
“他為什麽給你?”
“因為他想讓我幫他做一件事。”薛紫英低下頭,“他想讓我幫他銷毀證據。他說隻要我幫他,他就給我一筆錢,讓我出國再也不用迴來。”
她抬起頭,眼眶裏全是淚水。
“我假裝答應了。他把這個賬本給我,讓我自己看哪些需要銷毀。我……我沒有銷毀。我把它帶迴來了。”
蘇硯盯著她,沉默了很久。
薛紫英和陸時衍的事,她聽說過一些。當年的背叛,那些傷害,那些無法彌補的裂痕。但此刻,這個曾經傷害過他的人,正用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她,等著她迴應。
“謝謝你。”蘇硯說。
薛紫英愣了一下,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你不恨我?”
蘇硯搖搖頭。
“恨過。但現在……”她看了一眼陸時衍,“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薛紫英擦了擦眼淚,從包裏又拿出一樣東西——一個u盤。
“這裏麵是劉永年和導師這十年的通話錄音。我偷偷複製的。雖然不全,但夠用了。”
陸時衍接過u盤,插進電腦。一段段錄音檔案顯示出來,最早的日期是十年前,最新的就在上週。
他點開最新的一段。
導師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
“……那個丫頭現在查得很緊,得想辦法讓她停下來。”
劉永年的聲音:
“車禍都沒讓她停,還能有什麽辦法?”
“再狠一點的。”
“你想怎麽做?”
沉默了幾秒。
導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
“讓她消失。”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蘇硯站在原地,手指微微發顫,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陸時衍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這一段,”他說,“足夠讓他們進去待很多年。”
蘇硯點點頭。
薛紫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會出庭作證。”她說,“不管判我什麽,我都認。”
陸時衍看著她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後果嗎?”
薛紫英迴過頭,慘然一笑。
“知道。但總比一輩子躲著強。”
她走過來,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走了。這些東西你們收好。明天,或者後天,他們可能就會發現賬本不見了。到時候——”
“到時候我們知道該怎麽做。”陸時衍說。
薛紫英點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蘇硯一眼。
“你們兩個,”她忽然說,“挺配的。”
說完,推門走了。
辦公室裏又剩下兩個人。
蘇硯站在那兒,手裏還攥著那個賬本。陸時衍站在她旁邊,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味。
“你還好嗎?”他問。
蘇硯抬起頭看著他。
“不好。”她說,“但比之前好一點。”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你手很涼。”
蘇硯低頭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她沒有抽迴來。
“陸時衍。”
“嗯?”
“你說,我們最後能贏嗎?”
陸時衍沉默了一瞬。
“能。”
“為什麽這麽肯定?”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因為你。因為我。因為那些不想讓我們贏的人,比我們更怕輸。”
蘇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陸時衍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見到她的樣子——冷硬,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刀。那時候他不知道,這把刀背後,有這麽多裂痕,這麽多傷口,這麽多深夜獨自撐著的時刻。
“走吧。”他說,“送你迴家。”
“不用,我自己——”
“不是送你。”陸時衍打斷她,“是陪你。”
蘇硯看著他,沒有再拒絕。
兩人下樓,上車,駛入夜色。
車裏放著很輕的音樂,是一首老歌,蘇硯叫不上名字,但旋律很熟悉。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忽然覺得很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
“陸時衍。”
“嗯?”
“你以前聽什麽歌?”
他想了想:“古典樂比較多。巴赫,莫紮特那些。”
“現在呢?”
“現在……”他頓了頓,“現在聽你上次推薦的那個歌單。”
蘇硯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確實給他發過一個歌單,是熬夜寫程式碼時聽的,節奏不快,但能讓人集中精神。她沒想到他真的會聽。
“好聽嗎?”
“還行。就是有一首迴圈太多遍了。”
“哪首?”
陸時衍伸手點開螢幕,一首歌響起。
蘇硯一聽就笑了。
那是她最喜歡的一首,確實迴圈了很多遍。歌名叫《破曉之前》,講的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間,有人陪著一起等天亮。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首?”
“猜的。”陸時衍說,“你淩晨四點在朋友圈分享過。”
蘇硯想起來了。那是半個月前的事,她加班到天亮,隨手分享了一首歌,沒想到他看見了,還記住了。
車子停在她小區門口。
這一次,蘇硯沒有急著下車。
兩人坐在車裏,聽著那首歌迴圈到第二遍。
“陸時衍。”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蘇硯想了想。
“謝謝你記得我喜歡吃什麽。謝謝你淩晨四點陪我吃餛飩。謝謝你聽我推薦的歌。謝謝你……”
她頓了頓。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融化。
“蘇硯。”
“嗯?”
“我也謝謝你。”
“謝我什麽?”
他笑了笑。
“謝謝你讓我重新相信,有些人值得信任。”
兩人對視,誰也沒有說話。
車裏隻有那首歌,輕輕地唱著。
“……破曉之前,是最深的夜。但我知道,你會在我身邊。”
蘇硯忽然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羽毛掠過。
然後她推開車門,逃一樣下了車。
“晚安!”她頭也不迴地喊。
陸時衍坐在車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上麵還殘留著一點溫熱。
過了很久,他笑了。
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第二天早上,蘇硯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條訊息。
陸時衍:【昨晚沒說完的話,今晚繼續?】
蘇硯盯著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她想了想,迴了一個字。
【好。】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照進來,很亮,很暖。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