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蘇硯坐在刑警隊的走廊裏,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紙杯咖啡。
審訊室的門緊閉著,裏麵正在做筆錄。她已經把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周大壯怎麽找到她,怎麽給她證據,怎麽被人追殺,怎麽死在她懷裏。那個做筆錄的年輕警察一邊聽一邊記,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蘇硯注意到,他握筆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陸時衍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怎麽樣?”蘇硯問,聲音沙啞。
“問完了。”陸時衍道,“他們調了廢品站附近的監控,拍到了那輛車的車牌。是一輛套牌車,正在追查。”
蘇硯點點頭,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誰都沒動。
走廊裏的燈光很暗,照得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還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這是深夜的刑警隊,安靜得讓人心慌。
過了很久,陸時衍忽然開口。
“蘇硯,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蘇硯轉頭看他。
“薛紫英不見了。”
蘇硯的心猛地一緊。
“什麽意思?”
“剛才我讓人去她住的地方找,人去樓空。鄰居說,昨天晚上八點多,她拖著兩個大行李箱走了。走得特別急,連房租都沒退。”
蘇硯低頭看著手裏那杯涼透的咖啡,腦子裏飛快地轉動。
昨天晚上八點多。
那個時候,周大壯剛給她打完電話,正在被追殺的路上。而薛紫英,已經在收拾東西跑路了。
“她收到訊息了。”蘇硯喃喃道。
“應該是。”陸時衍道,“導師那邊肯定通知她了。現在她跑了,我們就少了一個關鍵的證人。”
蘇硯沉默了幾秒,忽然站起來。
“走。”
“去哪兒?”
“去找方振國。”
淩晨五點,方振國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他顯然也是一夜沒睡。桌上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老花鏡擱在一旁,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看見陸時衍和蘇硯進來,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周大壯的事,我知道了。”他先開口,聲音沙啞,“刑警隊那邊有人給我打了電話。”
蘇硯在他對麵坐下,把那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這是周大壯臨死前給我的。”
方振國拿起那個油紙包,開啟,一張一張看過去。他的表情始終很平靜,但看到最後一張照片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
“薛紫英。”他抬起頭,“這個女的,是你們律所的人?”
陸時衍點頭:“以前是。現在是導師的人。”
方振國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導師這個人,我查了他十年。”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他做事,滴水不漏。每一筆錢,都繞七八道彎;每一次見麵,都選在沒人的地方。十年來,我收集到的證據,加起來還不夠他蹲一年的。”
他拿起那個油紙包,晃了晃。
“但這些東西,夠了。”
蘇硯的心跳快了起來。
“您的意思是……”
“周大壯給你們的,不隻是證據。”方振國道,“他給你們的,是一把鑰匙。有了這把鑰匙,我們就能開啟導師那扇鎖了二十年的門。”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還沒亮透的天空。
“薛紫英跑了,沒關係。她隻是一個小角色,抓不抓她,不影響大局。重要的是,她跑之前,留下了一條尾巴。”
陸時衍皺眉:“尾巴?”
“她跑得太急。”方振國轉過身,“急到連電腦都沒來得及格式化。我們的人剛纔去了她住的地方,在她房間裏找到了一台膝上型電腦。電腦裏,有她和導師這幾年的全部通訊記錄。”
蘇硯猛地站起來。
“真的?”
方振國點點頭,走迴辦公桌後,開啟抽屜,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初步整理出來的東西。你們看看。”
陸時衍接過檔案,和蘇硯一起翻看。
那是一份長長的清單。時間、地點、方式、內容概要,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從三年前薛紫英第一次和導師接觸,到幾天前她最後一次向導師匯報陸時衍和蘇硯的行蹤,全都記錄在案。
蘇硯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最後一條記錄上。
時間:昨天下午三點二十分。
方式:電話。
內容概要:薛紫英告知導師,蘇硯已拿到周大壯提供的證據,建議立即行動。
“昨天下午三點二十分。”蘇硯喃喃道,“那個時候,周大壯還活著。”
陸時衍的手握緊了那份檔案。
“所以,周大壯的死,是薛紫英直接造成的。”
方振國點點頭。
“可以這麽說。”
辦公室裏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蘇硯才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那她現在在哪兒?”
方振國搖搖頭。
“不知道。但我們的人已經布控了所有的機場、火車站、長途汽車站。隻要她還在這座城市,就跑不掉。”
他頓了頓,看向蘇硯,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蘇硯看著他。
“導師那邊,肯定已經知道你手裏有什麽了。”方振國道,“接下來,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你把這些東西交出去。周大壯隻是一個開始,下一個,可能就是你自己。”
蘇硯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我知道。”
方振國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比你爸硬氣。”
蘇硯愣了一下。
方振國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出手。
“蘇硯,從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們一起,把那條老狐狸,送進去。”
蘇硯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上午九點,蘇硯和陸時衍離開方振國的辦公室。
外麵的天已經亮了,陽光有些刺眼。兩個人站在辦公樓門口,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陸時衍忽然開口。
“蘇硯,你今天別去公司了。”
蘇硯看著他。
“導師那邊既然已經知道了,肯定會派人盯著你。你去公司,太危險。”
“那我去哪兒?”
“去我那兒。”
蘇硯愣了一下。
陸時衍解釋道:“我住的那個小區,安保很好。而且我那層樓就我一戶,外人進不來。你先在那裏待幾天,等方老那邊有進展了再說。”
蘇硯想了想,點點頭。
“好。”
一個小時後,陸時衍的車停在一棟高檔公寓樓下。
兩個人乘電梯上了二十八樓,進了陸時衍的家。
是一套兩百多平的大平層,裝修簡潔,傢俱不多,但處處透著一種單身男人的整潔。落地窗外是整麵江景,陽光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透亮。
蘇硯站在窗邊,望著外麵的江景,忽然有些恍惚。
這是她第一次來陸時衍的家。
她想起前幾天,她還把他當成對手,在法庭上針鋒相對。那時候的她,怎麽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站在他家裏,等著他給她倒水。
陸時衍從廚房出來,把一杯水遞給她。
“先喝點水。客房在那邊,你累了就去睡一覺。冰箱裏有吃的,自己弄。”
蘇硯接過水杯,看著他。
“陸時衍,你不去律所?”
陸時衍搖搖頭。
“今天不去了。陪你。”
蘇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水,沒說話。
陸時衍走到沙發上坐下,開啟電視,隨便調了一個新聞頻道。主持人正在播報某地的天氣情況,說今天下午會有暴雨。
“暴雨。”陸時衍喃喃道,“挺應景的。”
蘇硯在他身邊坐下,盯著電視螢幕,腦子裏卻想著別的事。
周大壯。薛紫英。導師。方振國。
還有那些發黃的證據,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
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網,把她牢牢罩住。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知道這場仗能不能打贏,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周大壯。
她隻知道,她不能退。
一退,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她正想著,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蘇硯。”對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我是刑警隊的小王,昨晚給你做筆錄的那個。”
蘇硯的心一緊。
“怎麽了?”
“薛紫英找到了。”
蘇硯猛地站起來。
“在哪兒?”
“城東。一個廢棄的倉庫裏。但是……”小王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奇怪,“她死了。”
蘇硯握著手機的手,一下子涼透了。
“怎麽死的?”
“還在勘查。初步判斷,是被人勒死的。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應該是熟人作案。我們懷疑……”
他沒說完,但蘇硯已經明白了。
導師殺人滅口。
她結束通話電話,看向陸時衍。
陸時衍也站了起來,臉色很難看。
“薛紫英死了。”
陸時衍點點頭,他已經從蘇硯的表情裏猜到了。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大片的烏雲從天邊湧來,遮住了剛才還明媚的陽光。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一場暴雨,馬上就要來了。
下午兩點,陸時衍的車停在城東那片廢棄的工業區。
這裏曾經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工業區,如今卻隻剩下一片斷壁殘垣。破舊的廠房東倒西歪,鏽蝕的管道橫七豎八,到處都是瘋長的野草和堆積的垃圾。
那個倉庫在工業區的最深處,四周被高大的圍牆圍著,隻有一個生鏽的鐵門可以進出。鐵門敞開著,門口停著幾輛警車,紅藍燈光還在閃爍。
陸時衍把車停在門口,和蘇硯一起走進去。
倉庫裏很暗,隻有幾盞臨時架起來的探照燈,把現場照得雪亮。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法醫正在忙碌,地上畫著一個人形的白色輪廓線。
小王迎上來,臉色很難看。
“蘇姐,陸律師,你們來了。”
蘇硯看向那個人形輪廓線。
薛紫英躺在那裏,臉色青灰,眼睛半睜著,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她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鞋子也還完整,像是正準備出門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什麽時候發現的?”
“今天上午十一點。”小王道,“附近一個撿破爛的報的警。我們來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兇器呢?”
“還沒找到。但從勒痕看,應該是繩子之類的東西。很細,勒得很深。”
蘇硯走近幾步,蹲下來,看著薛紫英的臉。
她想起第一次見薛紫英的時候,是在陸時衍的律所裏。那時候薛紫英穿著一身幹練的套裝,妝容精緻,笑容得體,一副職場精英的樣子。她跟蘇硯握手的時候,手很涼,像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
後來,她一次次出現在蘇硯的生活裏,一次次以“幫忙”的名義接近她。蘇硯一直以為她隻是想重新贏迴陸時衍,沒想到,她背後藏著這麽深的秘密。
現在,她死了。
死在這個破舊的倉庫裏,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像是在臨死前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蘇硯站起身,看向小王。
“有線索嗎?”
小王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有。但我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什麽線索?”
小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證物袋,遞給她。
證物袋裏,是一張紙條。紙條皺皺巴巴的,像是被人用力揉過,又展開。上麵有一行字,手寫的,字跡很潦草——
“對不起。”
蘇硯盯著那行字,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在哪兒找到的?”
“她手裏。”小王道,“我們來的時候,這張紙條就攥在她手裏。攥得很緊,掰都掰不開。”
蘇硯把證物袋還給小王,看向陸時衍。
陸時衍的臉色很凝重。
“這是薛紫英自己寫的,還是別人寫的?”
“還在鑒定。”小王道,“但從筆跡看,很像她的字。”
蘇硯沉默了幾秒,忽然問:“現場有導師的痕跡嗎?”
小王搖搖頭。
“沒有。很幹淨。幹淨得不正常。”
蘇硯的心沉了下去。
太幹淨了。
如果真的是導師殺人滅口,現場不可能這麽幹淨。導師那種人,做事滴水不漏,怎麽會留下這麽明顯的證據——一張寫著她自己筆跡的紙條?
除非……
她看向陸時衍。
陸時衍也正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薛紫英是自己死的。”他緩緩道。
蘇硯的心猛地一顫。
“你是說……”
“這張紙條,是她自己寫的。”陸時衍道,“‘對不起’三個字,是寫給誰的?寫給周大壯?寫給導師?還是寫給我們?”
他頓了頓,繼續道:“她跑的時候,肯定沒想到導師會殺她。但她聰明,她應該能想到,自己知道得太多,早晚會被滅口。所以,她留了後手。”
蘇硯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她留了證據?”
“很可能。”陸時衍道,“而且那張證據,就藏在她死前最後去過的地方。”
小王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
“你們在說什麽?什麽證據?”
蘇硯沒有解釋,隻是看向他。
“小王,薛紫英從家裏跑出來之後,還去過別的地方嗎?”
小王想了想,搖搖頭。
“監控顯示,她從家裏出來之後,直接坐車來了這裏。沒去過別的地方。”
“那她來這兒之前呢?比如,前一天?”
小王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翻了翻。
“前一天下午,她從律所出來之後,去過一趟城西的一個咖啡館。待了大概一個小時,然後迴家了。”
“咖啡館叫什麽名字?”
小王翻了翻記錄:“叫‘舊時光’。”
蘇硯看向陸時衍。
陸時衍點點頭。
“走吧。”
下午四點,暴雨終於來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雨刷開到最快,也隻能勉強看清前麵的路。陸時衍開著車,在雨幕中艱難前行,蘇硯坐在副駕駛上,一直盯著窗外,沉默不語。
“舊時光”咖啡館在城西一條老街的盡頭,是一家開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店麵不大,裝修陳舊,但勝在安靜,適合談事情。
陸時衍把車停在門口,兩個人冒著雨衝進店裏。
店裏隻有兩個客人,坐在角落裏低聲聊天。櫃台後麵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係著圍裙,正在擦杯子。看見有人進來,她抬起頭,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
“歡迎光臨,喝點什麽?”
蘇硯走到櫃台前,從包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她麵前。
“這個人,昨天下午是不是來過?”
女人低頭看了看照片,點點頭。
“來過。昨天下午三點多吧,一個人,坐了兩個多小時。”
“她坐哪兒?”
女人指了指靠窗的一個位置。
蘇硯走過去,在那個位置上坐下。
桌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綠蘿,葉子有些發黃。她低頭看了看桌子下麵,什麽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向那個女人。
“她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
女人想了想,忽然一拍腦袋。
“有!她走的時候,讓我幫她保管一個包,說今天來取。結果今天還沒來。”
蘇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包在哪兒?”
女人轉身進了後麵的小房間,過了一會兒,拎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出來。
蘇硯接過包,拉開拉鏈。
裏麵是一遝檔案,還有一個u盤。
她拿出檔案,翻開第一頁。
是一份手寫的自述。
開頭第一句話——
“我叫薛紫英。如果我死了,殺我的人,叫導師。”
蘇硯的手開始發抖。
她繼續往下看。
薛紫英把這三年來,她和導師之間的一切,全都寫了下來。怎麽認識的,怎麽合作的,怎麽幫她爬上現在的位置,怎麽讓她監視陸時衍,怎麽讓她傳遞訊息,怎麽讓她處理掉那些礙事的人——
包括周大壯。
最後一段話,是這樣寫的:
“我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我知道得太多了,導師不會放過我。但我也不想讓他好過。這些東西,是我這三年攢下來的。裏麵有我們的通話錄音,有轉賬記錄,有他讓我做的那些事的證據。如果有人看到這份東西,說明我已經死了。那就請你們,替我,替那些死在他手裏的人,討一個公道。”
落款是薛紫英的名字,還有日期——昨天。
蘇硯合上那份自述,看向陸時衍。
陸時衍的臉色也很複雜。
薛紫英。
這個他們一直以為是敵人的女人,最後用自己的命,給了他們一把鑰匙。
“走吧。”蘇硯把檔案和u盤收好,“去見方振國。”
晚上七點,方振國的辦公室裏。
他把那些證據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蘇硯和陸時衍。
“這些東西,夠導師死十次了。”
蘇硯沒有笑,隻是看著他。
“什麽時候動手?”
方振國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暴雨衝刷的城市。
“明天。”他道,“明天早上九點,市局會召開新聞發布會,正式宣佈對導師立案調查。到時候,全國都會知道,那個在律政界混了三十年的‘大神’,是個什麽東西。”
他轉過身,看向蘇硯。
“蘇硯,你明天也來。”
蘇硯愣了一下。
“我來?”
“來。”方振國道,“你父親的事,也該有個交代了。”
蘇硯低下頭,沒有說話。
陸時衍輕輕握住她的手。
窗外,暴雨還在下。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一道道閃電撕裂夜空,照亮了整座城市。
這一夜,註定不會平靜。
但蘇硯知道,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