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蘇硯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靠在沙發上,手裏還攥著那個信封。醒來的時候,信封已經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裏亂成一團。
周大壯的臉。那輛黑色別克。陸時衍站在雨裏的背影。還有那個落在額頭上的吻。
這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眼前轉,轉得她頭暈。
她站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然後迴到客廳,開啟燈,把那個信封裏的東西全部倒出來。
那是厚厚一遝發黃的紙。有些是手寫的賬目,有些是列印的合同,還有些是影印的銀行轉賬憑證。她一張一張翻過去,越翻心跳越快。
賬目上記錄的時間,從二十年前她父親公司成立的第一天,一直記錄到公司破產前的最後一筆交易。每一筆錢的來去,都寫得清清楚楚。而最讓她心驚的,是那些轉賬憑證——
每一筆大額資金的流出,最後的收款方,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導師。
不,準確地說,是導師當年註冊的一家空殼公司。那家公司隻存在了三年,就在她父親公司破產之後,悄無聲息地注銷了。但注銷之前,它從她父親的公司裏,轉走了整整八千萬。
八千萬。
蘇硯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起父親破產之後,家裏的房子被法院查封,她和母親搬進了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母親為了供她讀書,一天打三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而父親,在破產後的第二年,就因為心力交瘁,一病不起,最後死在醫院裏,連住院費都是借的。
八千萬。那些人用這八千萬,買了豪宅,買了名車,買了他們在律政界的地位。而她的父親,隻換來了一塊公墓裏最便宜的墓碑。
蘇硯把那些憑證收好,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陸時衍的電話。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也是剛醒。
“蘇硯?”
“陸時衍,我有東西給你看。”
上午九點,陸時衍的辦公室裏。
他把那些憑證一張一張看完,抬起頭,看向蘇硯。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很亮的光,像是獵人終於發現了獵物的蹤跡。
“這些東西,足夠讓導師進去蹲十年。”
蘇硯點點頭:“我知道。但現在的問題是,怎麽用。”
陸時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導師在律政界混了三十年,關係盤根錯節。如果我們直接把這些東西交上去,很可能還沒到法官手裏,就被他的人攔下來了。”
“所以?”
“所以,我們得找一個他控製不了的地方。”
陸時衍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鱗次櫛比的高樓。
“蘇硯,你聽說過‘穹頂計劃’嗎?”
蘇硯愣了一下:“那個由政府主導的反商業腐敗專項基金?”
“對。”陸時衍轉過身,“穹頂計劃的負責人,叫方振國。他是從紀委退下來的老同誌,鐵麵無私,六親不認。最重要的是,他和導師有過節——十年前,導師幫一個商人脫罪,那個商人的案子,就是方振國辦的。從那以後,方振國就一直盯著導師。”
蘇硯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把證據交給方振國?”
“不是交給。”陸時衍搖搖頭,“是借他的手,光明正大地辦這個案子。穹頂計劃有獨立調查權,可以直接向最高檢提交證據。隻要證據到了他們手裏,導師的關係網再大,也伸不進去。”
蘇硯想了想,忽然問:“方振國憑什麽幫我們?”
陸時衍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他欠我一個人情。”
“什麽人情?”
“去年,他兒子牽涉進一樁經濟糾紛,是我幫他擺平的。”陸時衍道,“他沒說謝,但我看得出來,他一直記著這事。”
蘇硯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
“那就走吧。”
陸時衍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蘇硯道,“多等一天,就多一分變數。導師那邊已經派人跟蹤我了,說明他已經察覺到什麽。再拖下去,他可能會直接銷毀證據。”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笑了。
“蘇硯,你這個人,做事真是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拖泥帶水的人,活不到現在。”蘇硯拿起包,“走不走?”
“走。”
下午兩點,兩個人出現在城郊一棟不起眼的老式辦公樓前。
樓很舊,外牆的瓷磚都掉了幾塊,露出裏麵的水泥。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反商業腐敗專項基金辦公室”幾個字,字型方正,沒有任何裝飾。
陸時衍帶著蘇硯走進樓裏,上了三樓,敲響一扇半掩的門。
“進來。”
推開門,裏麵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頭發花白,麵容清瘦,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檔案。他抬起頭,看見陸時衍,眉頭微微一動。
“小陸?你怎麽來了?”
陸時衍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方老,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方振國摘下老花鏡,看了看陸時衍,又看了看蘇硯,目光裏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什麽事?”
陸時衍從包裏拿出那個信封,放在桌上。
方振國開啟信封,抽出裏麵的東西,一張一張翻過去。他的表情始終很平靜,但蘇硯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看完最後一頁,他把那些東西放迴信封,抬起頭。
“這些東西,你們從哪兒弄來的?”
蘇硯開口:“是我父親當年的老部下,藏了二十年的。”
方振國看著她,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你父親是蘇建國?”
蘇硯一愣:“您認識我父親?”
方振國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蘇建國當年的事,我知道一些。”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他那家公司,本來是有機會做起來的。技術好,人也好,就是對誰都太信任。有些人,就是利用他這份信任,把他吃得骨頭都不剩。”
他轉過身,看著蘇硯。
“你父親出事之後,我去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住在醫院裏,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蘇硯的心揪緊了。
“他說什麽?”
“他說,‘方老,我不恨那些人。我隻恨自己沒本事,讓跟著我幹的那些人吃了虧。’”
蘇硯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方振國走迴辦公桌後,坐下,拿起那個信封。
“這東西,我收下了。”他道,“但我得先跟你們說清楚——導師這個人,背後牽扯的東西很多。我查他,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一直沒能找到突破口。你們送來的這些東西,很可能就是那個突破口。可一旦我動了手,導師那邊肯定會反撲。到時候,你們倆,就是他的頭號目標。”
他看著陸時衍和蘇硯,目光嚴肅。
“你們想好了?”
陸時衍和蘇硯對視一眼,然後同時點頭。
“想好了。”
方振國盯著他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行。那就一起,把這條老狐狸,送進去。”
他站起身,伸出手。
陸時衍握住他的手,然後是蘇硯。
三隻手握在一起,像是一個無聲的誓言。
晚上七點,蘇硯迴到家,剛開啟門,就看見門口地上放著一個快遞盒。
她愣了一下,彎腰撿起來。盒子上沒有寄件人資訊,隻有她的名字和地址,用印表機打的。
她拆開盒子,裏麵是一個u盤,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小心薛紫英。”
蘇硯盯著那行字,眉頭皺了起來。
她把u盤插進電腦,開啟。
裏麵是一段錄音。
她點開播放。
錄音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熟悉——是薛紫英。
“……導師,陸時衍那邊,我已經盯緊了。他和蘇硯最近走得很近,好像在查什麽東西。”
另一個聲音響起,蒼老,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是導師。
“查到什麽程度了?”
“具體不清楚。但蘇硯昨天見了一個人,好像是當年她父親的老部下。”
“那個人叫什麽?”
“周大壯。”
錄音裏沉默了幾秒,然後是導師的聲音。
“周大壯……這個名字我聽過。當年蘇建國出事的時候,他是工頭,手裏應該有些東西。你想辦法,把他處理掉。”
薛紫英的聲音有些猶豫:“處理掉?導師,這是……”
“怎麽,心軟了?”導師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薛紫英,你別忘了,當年是誰把你從那個小律所撈出來的。你要是現在心軟,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薛紫英的聲音響起,這次,堅定了許多。
“我知道了。我會處理。”
錄音結束。
蘇硯坐在電腦前,渾身冰涼。
周大壯。
他們要殺周大壯。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機,撥通周大壯昨天打來的那個號碼。
無人接聽。
再撥。
還是無人接聽。
她衝出家門,一邊跑一邊給陸時衍打電話。
“陸時衍,周大壯有危險!”
半個小時後,陸時衍的車停在周大壯昨天出現過的那個廢棄停車場。
兩個人跳下車,四處尋找。停車場裏空蕩蕩的,隻有幾輛報廢的破車,和一地的垃圾。
“周大壯!”蘇硯喊了一聲。
沒有迴應。
陸時衍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著地麵。
地上有輪胎的痕跡,很新,像是剛開過的。他順著輪胎印往前走,走到停車場最深處。
那裏停著一輛破舊的麵包車。
就是昨天周大壯開的那輛。
陸時衍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
車裏空無一人。但座椅上,有血跡。血還是濕的,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蘇硯衝過來,看見那些血跡,腿一軟,差點摔倒。
陸時衍扶住她,眉頭緊緊皺著。
“他們動手了。”
蘇硯的眼淚湧了出來。
“都怪我……他都是為了幫我……都怪我……”
陸時衍把她抱在懷裏,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麵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陸……陸律師……”
陸時衍的瞳孔猛地收縮。
“周大壯?”
“我……我跑出來了……他們……他們在追我……”
“你在哪兒?”
“城北……城北廢品站……快來……我有東西……給你們……”
電話斷了。
陸時衍拉起蘇硯,衝向車子。
“走!”
晚上九點,城北廢品站。
這是一個遠離市區的巨大垃圾場,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廢舊物品。破輪胎、廢鐵皮、爛塑料,還有一堆堆分不清是什麽的垃圾,在夜色中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陸時衍的車停在廢品站門口,兩個人跳下車,往裏跑。
“周大壯!”
“周大壯!”
他們一邊跑一邊喊,迴應他們的隻有風吹垃圾的沙沙聲。
跑到廢品站深處,蘇硯忽然停下腳步。
她看見前麵一堆廢鐵皮後麵,躺著一個人。
是周大壯。
她衝過去,跪在他身邊。
周大壯渾身是血,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血。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睛半睜著,看見蘇硯,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蘇……蘇硯……”
“別說話,我送你去醫院。”蘇硯的聲音在發抖。
周大壯搖搖頭,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懷裏。
蘇硯伸手進去,摸出一個油紙包。
“這……這是……”周大壯的聲音越來越弱,“導師和薛紫英……交易的證據……他們……他們是一夥的……”
蘇硯開啟油紙包,裏麵是一遝照片和一份轉賬記錄。照片上是薛紫英和導師見麵的場景,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轉賬記錄顯示,薛紫英的賬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一筆大額匯款,匯款方正是導師的那家空殼公司。
蘇硯的手在發抖。
原來如此。
從一開始,薛紫英就是導師的人。
她迴來幫陸時衍,她接近他們,她提供那些所謂的“線索”——全都是為了監視他們,為了給導師通風報信。
“周大壯……”蘇硯低下頭,看著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你為什麽……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周大壯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因為……你爸……救過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
“我躲了……二十年……今天……終於……還了……”
他的手,從蘇硯手中滑落。
眼睛,緩緩閉上。
蘇硯跪在那裏,抱著那個油紙包,淚流滿麵。
陸時衍站在她身後,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廢品站的夜風呼嘯而過,捲起一片片垃圾,在空中打著旋。
遠處,傳來警笛聲。
有人在周大壯倒下之前,報了警。
可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