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衍握著那個沾血的手機,在倉庫裏站了很久。
陽光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照在那些廢棄的木箱上,照在地上的血跡上,也照在他僵硬的側臉上。他試著迴撥薛紫英的號碼——關機,和早上一樣。他把手機裝進口袋,開始在倉庫裏仔細搜尋。
血跡不多,幾滴,延伸向倉庫深處。他順著血跡走,在一堆廢舊貨架後麵,發現了掙紮的痕跡——地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被拖行時留下的。貨架上掛著一小塊布料,黑色的,和薛紫英昨天穿的那件外套顏色一樣。
陸時衍把布料收好,繼續搜尋。
在倉庫最裏麵的角落裏,他找到了一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揹包。包是薛紫英的,他見過。裏麵的東西散落一地——化妝包、充電寶、一本法律實務手冊,還有幾張揉皺的紙巾。
陸時衍蹲下來,一樣一樣檢查。化妝包裏的口紅斷了,粉餅碎了,像是被人狠狠踩過。法律實務手冊翻到中間一頁,上麵用圓珠筆畫了一個圈,圈住了一個詞——
“證據鏈”。
陸時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到那一頁,仔細看。那是一章講“電子證據采信規則”的內容,旁邊有薛紫英的筆記,潦草地寫著幾行字:
“備份三處。雲盤。郵箱。物理儲存。隻要有一處活著,就能翻盤。”
下麵還有一行,字跡更亂,像是匆忙寫下的:
“陸時衍,找‘懷義案全記錄’。”
懷義案全記錄。
陸時衍盯著那六個字,腦海裏翻湧起無數念頭。章懷義執業三十年,代理過無數案件,“懷義案全記錄”是什麽?是他自己的檔案?還是某個特定案件的卷宗?
他把那本手冊收好,繼續翻揹包。在揹包最底層的夾層裏,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一張儲存卡,用透明膠帶貼在夾層內壁上。
陸時衍撕下膠帶,把儲存卡攥在掌心。
他知道,這是薛紫英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離開倉庫後,陸時衍沒有直接迴律所。他開車去了蘇硯的公司。
蘇硯正在開會,看見他臉色不對,立刻中止會議,把他帶進自己的辦公室。
“怎麽了?”她關上門,問。
陸時衍把那部碎裂的手機、那張儲存卡,還有薛紫英的法律實務手冊,一樣一樣放在她桌上。
“薛紫英出事了。”他說。
蘇硯的臉色變了。
她坐下來,聽陸時衍把早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聽完後,她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張儲存卡上。
“看了嗎?”她問。
陸時衍搖頭:“等你一起。”
蘇硯拿起那張儲存卡,插進讀卡器,連上電腦。
螢幕上彈出一個資料夾,裏麵整整齊齊排列著幾十個檔案。有音訊,有視訊,有掃描的檔案,有照片。最早的日期是十年前,最新的就在三天前。
蘇硯點開第一個音訊檔案。
章懷義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是在那支錄音筆裏,而是更清晰、更完整的一段對話——
“……老蘇那個人,太天真。他以為跪下來求我,我就會幫他?他那個破公司,早就是資本眼裏的一塊肥肉。我不吃,別人也會吃。與其讓別人吃,不如我來吃。”
另一個聲音問:“那蘇硯那個小丫頭呢?”
“一個小丫頭,能翻出什麽浪?”章懷義冷笑,“等她長大,這件事早就爛在土裏了。就算她記得什麽,沒有證據,她能怎麽辦?告我?拿什麽告?”
音訊結束。
蘇硯麵無表情地點開下一個。
這是一段視訊,畫質很差,像是偷拍的。畫麵裏是一間會議室,章懷義坐在主位上,對麵坐著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桌麵上攤著檔案,其中一個檔案上,隱約能看見“蘇氏企業破產清算方案”幾個字。
視訊沒有聲音,但畫麵已經說明瞭一切。
蘇硯盯著那個畫麵,手指微微發抖。她認出了那個檔案——那是她父親公司破產時,法院下達的清算裁定書。她曾經在檔案室裏翻過無數遍,對上麵的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
陸時衍握住她的手。
蘇硯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接下來的檔案,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有章懷義和資本方往來的郵件截圖,有轉賬記錄的掃描件,有他和某個神秘人物通話的錄音。每一份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十年前蘇氏企業的破產,不是經營失敗,是精心策劃的圍獵。而章懷義,是這場圍獵的核心操盤手。
最後一個檔案,是一段視訊。
視訊裏,薛紫英坐在一個簡陋的房間——可能是她自己的住處,背景是一麵白牆,床上堆著雜物。她對著鏡頭,臉色憔悴,但目光堅定。
“陸時衍,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把證據交出去了。”她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這些證據,我收集了三個月。從章懷義讓我接近你的那天開始,我就知道,這件事遲早要有個了結。”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當年在律所,你對我很好。是我對不起你,為了利益離開你,選擇和章懷義合作。我以為那是捷徑,後來才知道,那是深淵。章懷義手裏有我的把柄——我在剛入行時犯過一個錯,不大,但足夠毀掉我的職業生涯。他用那個要挾我,讓我幫他做事。這些年,我幫他做過很多見不得光的事,包括這次接近你,包括監控蘇硯。”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但這些證據,是我偷偷攢下來的。章懷義以為我聽話,其實我一直在找機會。我知道他是什麽人,我知道他做過什麽。蘇硯的父親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總有一天,他會把我也扔出去當替罪羊。”
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滑過臉頰。
“陸時衍,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求你一件事——把這些證據用好。章懷義那種人,不配當律師,不配當導師,不配當人。讓他付出代價,就算我最後一點價值。”
視訊結束。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蘇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很久沒有說話。陸時衍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硯忽然開口。
“她說得對。章懷義那種人,不配。”
她坐直身子,看向陸時衍。
“這些證據,能用嗎?”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能用。但需要時間整理。音訊要鑒定,視訊要核驗,轉賬記錄要追查來源。而且……”他頓了頓,“薛紫英失蹤了,她是關鍵證人。沒有她,這些證據的證明力會打折扣。”
蘇硯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辦?”
陸時衍想了想,說:“兩件事同時做。第一,把這些證據備份三份,分開放。第二,找薛紫英。”
“怎麽找?”
陸時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城市。
“章懷義既然讓人帶走了她,就不會輕易讓她露麵。但他也不會殺她——殺了她,反而麻煩。他更可能把她關在某個地方,等風頭過了再處理。所以,我們要搶在他處理之前,找到她。”
蘇硯點點頭,也站起來。
“我跟你一起。”
陸時衍轉頭看著她。
蘇硯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這是我父親的事,也是我的事。薛紫英是為了幫我們纔出事的,我不能坐視不管。”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
接下來的三天,兩人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刻不停。
陸時衍負責整理證據,聯係可靠的鑒定機構,同時通過律所的人脈暗中打探薛紫英的下落。蘇硯則利用自己的技術團隊,對那些音訊和視訊進行深度分析,嚐試找出更多線索。
第三天晚上,蘇硯的技術團隊有了發現。
“蘇總,”一個年輕工程師指著螢幕說,“這段音訊的背景音裏,有規律的機器轟鳴聲。我們分析了聲紋特征,應該是某種工業裝置的噪音。而且,這個噪音每隔四十七秒重複一次,說明裝置在週期性運轉。”
蘇硯湊近螢幕:“能判斷是什麽裝置嗎?”
工程師調出一組資料:“和水泥攪拌機的聲紋匹配度高達百分之八十七。而且從混響效果看,錄製空間應該是封閉的、有一定高度的廠房。”
蘇硯的眼睛亮了。
水泥攪拌機。封閉廠房。
她立刻給陸時衍打電話。
半小時後,兩人在蘇硯公司樓下碰頭。陸時衍帶來了更詳細的線索。
“我查了章懷義名下的所有資產,”他說,“他在城東有個廢棄的建材倉庫,十年前買的,一直閑置。那個倉庫附近就有水泥攪拌站,而且——薛紫英失蹤那天,有人看見一輛麵包車從那個方向開出來。”
蘇硯看著他:“走?”
陸時衍點頭:“走。”
兩人開車趕往城東。夜色已深,路上車很少,隻有路燈一盞盞掠過車窗。蘇硯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沒有說話。陸時衍靠在副駕駛座上,也沒有說話。但兩人心裏都清楚,這一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一個小時後,車停在那座廢棄倉庫對麵。
倉庫很大,占地足有幾千平米,四周是荒廢的空地,雜草叢生。倉庫的鐵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大鎖,但鎖眼處有新鮮的劃痕——最近有人開過。
陸時衍和蘇硯對視一眼,悄悄下車,從側麵繞過去。
倉庫側麵有一扇破窗,玻璃碎了一半。陸時衍用手電筒往裏照了照——裏麵堆著一些建材廢料,落滿灰塵,看起來很久沒人動過。但地上有新鮮的腳印,一直延伸到倉庫深處。
陸時衍翻窗進去,蘇硯跟在後麵。
兩人沿著腳印往前走,繞過一堆廢料,看見了——
一個簡易的隔間。
用木板和帆布搭起來的,裏麵透出微弱的光。陸時衍示意蘇硯停下,自己悄悄靠近,從帆布的縫隙往裏看。
薛紫英。
她坐在一張破椅子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臉色蒼白,但眼睛是睜著的。她麵前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陸時衍,看不清臉。
那人的聲音傳出來——
“……你以為陸時衍會來救你?別做夢了。他現在自身都難保。章老已經讓人整理材料了,下週就起訴他泄露委托人機密,吊銷他的律師執照。等他進去,你就是共犯,這輩子都別想出來。”
薛紫英沒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個人。
那人繼續說:“東西呢?你從章老那兒偷的錄音,放哪兒了?”
薛紫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讓那個人愣了一下。
“你笑什麽?”
薛紫英看著他,一字一句說:“東西已經不在我手上了。三天前就不在了。你現在問我,晚了。”
那人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薛紫英臉上。
薛紫英的頭被打得偏到一邊,嘴角滲出血來,但她還在笑。
“打啊,打死我。打死我,你就更找不到那些東西了。”
那人咬牙,又抬起手——
“夠了。”
陸時衍掀開帆布,走了進去。
那人猛地轉身,看見陸時衍,臉色大變。他下意識去摸腰間的什麽東西,但陸時衍已經衝到他麵前,一拳砸在他臉上。
那人踉蹌後退,撞在隔間的木板上。陸時衍跟上去,第二拳、第三拳,一拳比一拳重。
“陸時衍!”蘇硯衝進來,攔住他,“別打了!先救人!”
陸時衍喘著粗氣,鬆開手。那人癱在地上,滿臉是血,已經暈了過去。
陸時衍轉身,蹲在薛紫英麵前,解開她身上的繩子。
薛紫英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你怎麽來了?”
陸時衍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扶起來。
薛紫英站不穩,身子晃了晃,被陸時衍一把扶住。她靠在他肩上,終於哭出聲來。
“對不起……對不起……”
陸時衍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別說了。先離開這兒。”
三人從倉庫裏出來,剛走到車邊,遠處忽然亮起幾道車燈。
五六輛黑色轎車正朝這邊駛來,速度很快。
陸時衍臉色一變。
“快上車!”
蘇硯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剛衝出去,後麵的車隊就追了上來。
兩輛車在荒郊野外展開追逐。對方的車更快,動力更強,眼看著越來越近。一輛車從側麵撞上來,陸時衍的車劇烈搖晃,差點失控。
薛紫英在後座上驚呼。
蘇硯咬牙,死死握住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前麵是一個彎道,很急,路邊是十幾米深的溝壑。
“坐穩!”
她猛打方向盤,車輪發出刺耳的尖叫,車身幾乎貼著護欄漂移過去。
後麵的車沒跟上,有兩輛直接衝出路麵,栽進了溝裏。剩下的三輛緊急刹車,但已經拉開了距離。
蘇硯借著這個機會,把車速提到極限,消失在夜色中。
一個小時後,三人安全抵達蘇硯公司。
薛紫英被送到休息室,有醫生趕來給她處理傷口。陸時衍和蘇硯坐在辦公室裏,臉色都很凝重。
“他們追得那麽緊,”蘇硯說,“說明章懷義已經急了。”
陸時衍點點頭。
“他越急,說明我們離真相越近。”他看著蘇硯,“證據都還在嗎?”
蘇硯開啟電腦,調出那些檔案。
“都在。備份了三份,分開放。”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有個想法。”
“什麽?”
“既然章懷義已經撕破臉,那我們就不用再藏著掖著了。”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下週有一場行業峰會,章懷義會出席,還要做主題演講。我們就在那天,把這些證據公之於眾。”
蘇硯愣住了。
“那天?那麽多人?”
“就是要人多。”陸時衍說,“當著全行業的麵,把證據拍在他臉上。他再大的本事,也壓不住輿論。而且那天有媒體,有直播,他想掩蓋都掩蓋不了。”
蘇硯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好。我陪你。”
陸時衍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閃動。
“蘇硯。”
“嗯?”
“謝謝你。”
蘇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麽?這也是我的事。”
窗外的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