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陸時衍的車停在蘇硯公司樓下。
他沒有熄火,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裏迴蕩。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裏麵是薛紫英半小時前塞給他的東西——一支錄音筆,還有一張皺巴巴的便簽。
便簽上的字跡潦草:別信任何人。
陸時衍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很久。薛紫英的字他認識,當年在律所共事的時候,她寫的每一份法律文書都要經他審核。但眼前這張便簽上的字,比記憶中更淩亂,有幾筆甚至劃破了紙麵——像是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寫的。
電梯門開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硯從電梯裏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隨意紮在腦後,臉色有些疲憊。她快步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帶進來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東西呢?”她問。
陸時衍把牛皮紙袋遞給她。
蘇硯開啟袋子,拿出那支錄音筆,端詳了幾秒,按下播放鍵。
錄音裏先是一陣雜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冷漠。陸時衍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那是他的導師、法學界泰鬥章懷義的聲音。
“……十年前那件事,不能留尾巴。蘇家的人,還有那個孩子,盯緊點。”
另一個聲音響起,年輕一些,帶著討好:“章老放心,蘇家的公司早就破產清算了,那個小女孩當時才八歲,能記得什麽?”
章懷義冷哼一聲:“記得什麽?她記得她父親是怎麽跪著求人的就夠了。蘇硯這些年白手起家做到現在的規模,你以為她是為了什麽?複仇這兩個字,從小就刻在她骨頭裏了。”
錄音裏傳來茶杯放下的聲音。
年輕聲音問:“那現在這個專利案……”
“按計劃推進。”章懷義說,“陸時衍那邊,讓薛紫英盯著。那小子太聰明,但念舊情,紫英是他前未婚妻,有機會。至於蘇硯——她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想給父親討公道的可憐蟲。當年她爸鬥不過我,她更沒可能。”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地下停車場裏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蘇硯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指緊緊攥著那支錄音筆,指節發白。她盯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一動不動。
陸時衍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錄音裏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章懷義是他敬重了十幾年的導師,是他在法學道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可現在,這個人的聲音從錄音裏傳出來,說的卻是那樣的話。
“可憐蟲。”蘇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說我是可憐蟲。”
陸時衍轉頭看向她。
蘇硯的臉上沒有眼淚,甚至沒有憤怒。她隻是平靜地重複著那個詞,像是在咀嚼一顆苦澀的藥丸。
“我八歲那年,我爸公司破產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說的。”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說不清的東西,“那天晚上,我爸帶我去見一個人。他說那個人能救公司,隻要那個人願意幫忙。我們等在那個人家門口等了三個小時,從下午等到天黑。我爸一直在練習該怎麽說話,怎麽求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
“後來那個人迴來了。他下車的時候,看見我們,皺了皺眉,說了一句話——‘老蘇,你這是幹什麽?帶著孩子來求我?你也是個體麵人,別弄得這麽難看。’”
陸時衍的心猛地抽緊了。
蘇硯繼續說:“我爸跪下了。就在那個人家門口,跪在地上。他讓我也跟著跪下。那個人看了我們一眼,轉身進了門,把門關上了。從頭到尾,沒說第二句話。”
她轉過頭,看著陸時衍。
“那個人,就是章懷義。”
陸時衍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蘇硯把錄音筆放迴牛皮紙袋,深吸一口氣。
“這錄音,薛紫英怎麽給你的?”
陸時衍穩了穩情緒,說:“半小時前,她約我在律所旁邊的咖啡廳見麵。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角落裏,臉色很差。她把紙袋塞給我,說了那句話,就走了。我追出去,她已經上了計程車。”
“她有沒有說錄音從哪兒來的?”
陸時衍搖頭:“沒有。但以她的處境,能拿到這個,肯定是冒了很大的風險。”
蘇硯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信她嗎?”
這個問題讓陸時衍愣住了。
他想起薛紫英當年離開時的決絕,想起她在法庭上作為對手時的咄咄逼人,想起她這次迴來後那些若即若離的試探。他也想起剛纔在咖啡廳裏,她把紙袋塞給他時,那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恐懼。
“我不知道。”他老實地說,“但這支錄音,是真的。”
蘇硯點點頭,把紙袋收進自己的包裏。
“走吧。先離開這兒。”
陸時衍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地下停車場。
深夜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燈在車窗外流過,像一條彩色的河。蘇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什麽。
陸時衍看了她一眼,輕聲問:“你還好嗎?”
蘇硯沒有睜眼。
“不好。”她說,“但還能撐。”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說:“章懷義那邊,我會繼續查。當年你父親公司的破產案,肯定還有更多證據。”
蘇硯睜開眼,看著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她問,“章懷義是你的導師。他提攜過你,幫過你。查他,等於和你自己的過去翻臉。”
陸時衍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
“那你還查?”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也有幾分釋然。
“蘇硯,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當傻子。章懷義如果光明正大贏我,我無話可說。但他用這種手段,利用我對他的信任,利用薛紫英和我過去的關係,把我當棋子——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她一眼。
“而且,你爸的事,不該那樣結束。”
蘇硯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顫動。
車在高架上飛馳,兩邊的燈光不斷後退,融成模糊的光帶。
淩晨一點,陸時衍把蘇硯送到她家樓下。
蘇硯下車前,把那支錄音筆從包裏拿出來,遞給他。
“這個你留著。”她說,“你是律師,比我懂怎麽用。”
陸時衍接過錄音筆,點點頭。
蘇硯關上車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著他。
“陸時衍。”
“嗯?”
“小心點。”她說,“章懷義這種人,一旦被逼到牆角,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陸時衍點點頭。
蘇硯轉身走進樓道,消失在電梯門後。
陸時衍坐在車裏,望著那扇關閉的電梯門,很久沒有動。
第二天一早,陸時衍到律所的時候,發現薛紫英的工位空了。
桌上那盆她養了很久的綠蘿不見了,電腦也沒了,抽屜半開著,裏麵空空蕩蕩。鄰座的實習生小聲告訴他,薛紫英今天沒來上班,打電話也關機。
陸時衍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迴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拿出那支錄音筆,又聽了一遍。
章懷義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每個字都像釘子,紮在他心上。
“……蘇硯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想給父親討公道的可憐蟲。當年她爸鬥不過我,她更沒可能。”
陸時衍按下暫停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剛進律所的時候,章懷義手把手教他怎麽寫訴狀,怎麽應對庭審。那時候他覺得,這個人就是他的榜樣,是他想成為的那種律師。
可現在,這個榜樣,碎了。
敲門聲響起。
陸時衍睜開眼,說了聲“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行政部的小姑娘,手裏拿著一封信。
“陸律師,有人給您留了封信,放在前台。”
陸時衍接過信,信封上沒寫寄件人,隻有他的名字,字跡潦草。
他拆開信封,裏麵是一張折疊的紙。
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
“他們找到我了。別找我。證據在——”(後麵是一個地址,城郊的一個倉庫)
陸時衍的手猛地攥緊了信紙。
薛紫英。
他立刻撥薛紫英的電話,關機。再撥,還是關機。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往外衝。
“陸律師?”行政小姑娘被他嚇了一跳,“您去哪兒?”
陸時衍沒迴答,已經消失在電梯裏。
一個小時後,陸時衍的車停在城郊那個倉庫門口。
倉庫很破舊,鐵門上鏽跡斑斑,掛著把生鏽的大鎖。但鎖是開的,虛掩著。陸時衍推開門,走進去。
裏麵光線昏暗,堆著一些廢棄的貨架和木箱。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黴味。
“薛紫英?”他喊了一聲。
沒人迴答。
他往裏走了幾步,忽然腳下一頓——地上有血跡。不多,幾滴,已經幹涸發黑。
陸時衍的心跳快了起來。
他順著血跡往前走,繞過一堆木箱,看見了——
一個手機。
躺在地上,螢幕碎裂,沾著血跡。
陸時衍彎腰撿起來。手機雖然碎了,但還能開機。他劃開螢幕,發現裏麵有一段錄好的音訊,時間是今天淩晨三點。
他點開播放。
薛紫英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沙啞,帶著顫抖。
“陸時衍,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已經出事了。那份錄音是真的,我還有其他證據,藏在——啊!”
一聲尖叫。
然後是雜音,腳步聲,男人的嗬斥聲。最後,是薛紫英帶著哭腔的聲音——
“別信任何人……”
手機裏傳來一聲悶響,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陸時衍攥著那個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倉庫外麵,陽光刺眼。
可他的心裏,卻像被扔進了深淵,冷得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