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四十七分,蘇硯的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她正盯著電腦螢幕上的一串程式碼,眉頭皺得很緊。淩晨導師逃跑的訊息像一顆炸彈,炸得整個公司人心惶惶。技術部的人加班加點排查係統漏洞,法務部的人在準備緊急預案,公關部的人忙著安撫客戶情緒。而她這個老闆,從早上七點進公司到現在,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進來。”她頭也不抬地說。
門開了,一股香味飄進來。
蘇硯的鼻子動了動,終於抬起頭。
陸時衍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兩個外賣袋,袋子上印著那家她最喜歡的私房菜館的logo。
“十二點了。”他說,“吃飯。”
蘇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果然,十二點零三分。
“我不餓。”她說,目光又轉迴螢幕上。
陸時衍走進來,把外賣袋放在她桌上,然後伸手合上了她的膝上型電腦。
蘇硯瞪著他。
陸時衍不為所動,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個餐盒,開啟,擺在她麵前。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你早上沒吃飯。”他說,“中午再不吃,晚上胃疼的是你,不是我。”
蘇硯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沒什麽可說的。因為她確實胃不好,確實經常因為不按時吃飯疼得直不起腰。這些事她從來沒跟他說過,但他好像都知道。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家?”她換了個問題。
陸時衍在她對麵坐下,給自己也開啟一份飯:“昨天晚上你睡著之後,我翻了翻你手機的外賣記錄。”
蘇硯的眉頭皺起來:“你翻我手機?”
“就翻了三分鍾。”陸時衍麵不改色,“主要看你的飲食偏好。發現你一個月點了這家七次,頻率遠超其他家。”
蘇硯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這人昨天晚上趁她睡覺翻她手機,就為了看她喜歡吃什麽?這是什麽操作?
陸時衍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嚼,點點頭:“味道確實不錯。難怪你總點。”
蘇硯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拿起筷子。
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糖醋排骨酸甜適中,清炒時蔬清爽可口,雞湯鮮美暖胃。每一道都是她喜歡的味道。
她吃著吃著,忽然問:“你呢?你喜歡吃什麽?”
陸時衍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我?”他想了想,“沒什麽特別喜歡的。能吃飽就行。”
蘇硯皺起眉頭:“這叫迴答?”
陸時衍笑了:“真沒什麽特別喜歡的。以前一個人住,忙起來經常忘了吃飯,想起來就隨便對付一口。後來習慣了,對吃這件事就沒那麽在意了。”
蘇硯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自己淩晨跟他說過的那些話。他說他不同情她,但他心疼她。現在她也想說同樣的話——她也心疼他。
“那你現在有我了。”她說。
陸時衍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她。
蘇硯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裏:“以後按時吃飯。想不起來吃,我提醒你。不知道吃什麽,我幫你點。”
陸時衍低頭看著碗裏那塊排骨,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時在法庭上的笑不一樣。不是那種胸有成竹的、掌控一切的笑,是另一種笑,有點傻,有點暖,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心髒。
“好。”他說。
兩個人繼續吃飯,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樓下是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是無數人忙碌奔波的身影。但在這間辦公室裏,在這張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前,這一刻安靜得隻剩下筷子碰到餐盒的聲音。
吃完飯,陸時衍收拾好餐盒,扔進垃圾桶。蘇硯重新開啟電腦,準備繼續工作。
但陸時衍沒走。他在她對麵坐下,從包裏掏出一份檔案,翻開,開始看。
蘇硯抬起頭看著他。
“你幹嘛?”
“工作。”陸時衍頭也不抬,“你那邊的排查還在繼續,我那邊的追查也需要時間。兩邊等訊息的時候,不如就在這兒待著。”
蘇硯沉默了幾秒,說:“你可以去會議室。”
陸時衍終於抬起頭,看著她:“你不想我在這兒?”
蘇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想不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剛才吃飯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沒那麽空了。平時她一個人待在這兒,對著電腦,對著檔案,對著窗外那座永遠忙碌的城市,總覺得缺了點什麽。現在她知道了——缺一個人。
缺一個會提醒她吃飯的人。
缺一個會翻她手機看她喜歡吃什麽的人。
缺一個坐在對麵,安安靜靜陪著她的人。
“隨你。”她最後說,目光轉迴螢幕上。
陸時衍笑了笑,繼續看他的檔案。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有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和敲擊鍵盤的聲音。
蘇硯一邊處理著技術部的匯報,一邊用餘光瞥著陸時衍。他看檔案的時候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偶爾拿筆在上麵劃一下,偶爾停下來思考。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晰。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法庭上見到他的樣子。
那天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站在原告席後麵,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他質問她的時候,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戳在她的痛處,每一個眼神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那時候她恨他恨得牙癢癢。
誰能想到,幾個月後,這個人會坐在她的辦公室裏,陪她吃午飯。
誰能想到,她會在這個人麵前,說出那些壓在心底二十年的話。
誰能想到,她會開始習慣有他在身邊。
“想什麽呢?”
陸時衍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硯迴過神,發現他正看著她,眼裏帶著淡淡的笑意。
“沒什麽。”她說,“工作。”
陸時衍挑了挑眉,沒追問,繼續低頭看檔案。
蘇硯也繼續看螢幕,但總覺得臉上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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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蘇硯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喂?”
那邊傳來技術總監的聲音:“蘇總,查到了。那批泄露的程式碼,源頭找到了。”
蘇硯的坐姿一下子直了:“在哪兒?”
“在一個境外伺服器上。我們追蹤了ip,發現伺服器在東南亞,但實際操作的人,在國內。”
“能鎖定具體位置嗎?”
“需要時間。對方用了多層跳板,反追蹤能力很強。但我們已經摸到一點線索,再給我們兩天,應該能揪出來。”
蘇硯沉默了幾秒,說:“繼續查。有進展隨時匯報。”
她掛了電話,看向陸時衍。
陸時衍已經放下了手裏的檔案,看著她:“有線索了?”
蘇硯點點頭:“技術那邊查到泄露程式碼的伺服器了。在境外,但操作人在國內。”
陸時衍的眉頭皺起來:“能鎖定是誰嗎?”
“還需要時間。”蘇硯說,“但至少說明一件事——導師不是一個人在跑。有人在外麵接應他。”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蘇硯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那座城市。
陽光很好,照得那些高樓大廈閃閃發光。街上車流不息,人們來來往往,過著自己的日子。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市裏正在發生什麽,不知道有一個逃跑的人正在某個角落裏策劃著下一場風暴。
“他在等。”陸時衍忽然說。
蘇硯看著他。
“導師在等。”陸時衍繼續說,“等他的人拿到他想要的東西。然後他會再次出現,用那個東西,和我們做最後一筆交易。”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問:“你覺得他想要什麽?”
陸時衍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很深:“你。”
蘇硯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命。”陸時衍說,“是你的技術,你的公司,你這些年打下的江山。這些東西,他本來以為可以通過那個專利案拿到手。現在案子輸了,他隻能換一種方式。”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我沒猜錯,他會讓人偷走你的核心技術,然後用那些技術要挾你。要麽把公司交給他,要麽看著那些技術變成廢紙。”
蘇硯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她知道陸時衍說的有道理。導師那個人,從不做無準備的事。他既然敢跑,就一定有後手。
“那我們就等著。”她說,聲音很平靜,“等著他出招。”
陸時衍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不怕?”
蘇硯搖搖頭:“怕什麽?二十年前我爸輸給他,是因為沒人幫他。現在不一樣了。”
她看著陸時衍,嘴角微微揚起:“現在我有你了。”
陸時衍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蘇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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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蘇硯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心裏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接嗎?”陸時衍問。
蘇硯點點頭,按下接聽鍵。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蘇硯,好久不見。”
蘇硯的手一下子握緊了。
那個聲音她認識。二十年了,她從來沒忘過。
“導師。”她說。
那邊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幾分得意:“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忘不了。”蘇硯的聲音很冷,“你害死我父親,我怎麽會忘?”
導師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但那不是我的本意。”
蘇硯冷笑一聲:“不是你的本意?那你當年逼他簽字的時候,手怎麽不抖一下?”
導師沒有迴答這個問題。他隻是說:“蘇硯,我今天找你,不是來吵架的。我是來談交易的。”
“什麽交易?”
“你的技術,換你父親的真相。”
蘇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真相?”
“你父親當年為什麽簽字。”導師說,“你以為他是被逼的?你以為他不想反抗?蘇硯,你父親比你聰明多了。他知道反抗沒用,所以才簽的字。”
蘇硯的手在發抖,但聲音還是穩的:“你到底想說什麽?”
導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父親當年,手裏有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可以讓他全身而退,甚至可以反殺我們。但他沒有用。你知道為什麽嗎?”
蘇硯沒有說話。
導師繼續說:“因為他發現,那樣東西一旦用出去,死的人就不是他,是你。”
蘇硯愣住了。
“沒錯。”導師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你父親簽那份檔案,不是認輸。是保你。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你的命。”
蘇硯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陸時衍扶住她,把她攬進懷裏。
“你胡說。”蘇硯的聲音有些抖,“你在騙我。”
“我騙你幹什麽?”導師說,“我都要跑了,騙你有什麽意義?我隻是覺得,這件事應該讓你知道。你恨了我二十年,恨錯人了。”
蘇硯深吸一口氣,問:“那樣東西,是什麽?”
導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一份錄音。記錄了我們當年所有對話的錄音。你父親隻要把那份錄音交出去,我們全得進去。但他沒交。”
蘇硯的眼眶熱了。
“錄音在哪兒?”
“我不知道。”導師說,“你父親藏起來了。我們找了很多年,沒找到。也許在你手裏,也許不在。這得你自己去找。”
他頓了頓,繼續說:“蘇硯,我用這個真相,換你的技術。你把技術給我,我告訴你更多細節。也許能幫你找到那份錄音。”
蘇硯沉默了很久。
陸時衍看著她,眼裏滿是擔憂。
過了很久,蘇硯終於開口:
“不用了。”
導師愣了一下:“什麽?”
“我說不用了。”蘇硯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那個真相,我會自己查。那份錄音,我會自己找。你的交易,我不接受。”
導師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聲很複雜,有意外,有欣賞,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蘇硯,你比你父親強。”他說,“那就走著瞧吧。”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硯站在原地,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陸時衍抱著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蘇硯忽然開口:“他說的是真的嗎?”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但有一點他說得對——你父親,比你想象的要愛你。”
蘇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趴在陸時衍肩上,無聲地哭著,肩膀輕輕顫抖。
二十年了。
她恨了二十年的人,原來是在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
她怨了二十年的事,原來是一場用沉默完成的守護。
陸時衍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一句話都沒說。
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這個城市裏,每天都在上演無數的悲歡離合。有人相遇,有人分離,有人恨了一輩子,最後發現恨錯了人。
而他們,站在暴風眼的正中心,擁抱著彼此,等待著下一場風暴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