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會議桌上鋪開一片刺眼的金黃。
蘇硯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二十年積攢的恨意幾乎要衝破胸腔。但她沒有動。她隻是站在那裏,握著陸時衍的手,感受著那隻手傳來的溫度——穩定,幹燥,讓她不至於失控。
周慎之的頭發已經全白了,但那張臉保養得很好,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像一個慈祥的長輩。
隻有蘇硯知道,那雙眼睛後麵藏著什麽。
“坐。”周慎之做了個請的手勢,“別站著。二十年沒見,咱們好好聊聊。”
蘇硯沒有動。
“周先生,”陸時衍上前半步,把蘇硯擋在身後,“我委托人今天來,是想談技術總監的事。不是來敘舊的。”
周慎之的目光移到陸時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深了。
“陸時衍,陸大律師。久仰。”他說,“你師父江謙和最近身體還好嗎?”
陸時衍的表情微微一頓。
“您認識我師父?”
“何止認識。”周慎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二十年前,你師父還是個剛出道的年輕律師,接的第一個大案子,就是我的委托。那個案子——”
他頓了頓,看向蘇硯。
“就是她父親的破產案。”
蘇硯的手猛地收緊。
周慎之看著她的反應,滿意地笑了笑。
“小硯,你這些年查我,我知道。你讓人翻我公司的賬,查我的往來記錄,甚至找人跟蹤我的司機。你以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他站起身,慢慢走過來,“但我一直沒有動你。你知道為什麽嗎?”
蘇硯盯著他,沒有說話。
“因為我想看看,老蘇的女兒,能走到哪一步。”周慎之在她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開公司,你做技術,你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我都看著。說實話,我很欣慰。”
“欣慰?”蘇硯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毀了我父親的一生,現在說欣慰?”
“毀了他?”周慎之搖搖頭,“小硯,你錯了。我沒有毀他。是他自己毀了自己。”
“你胡說!”
“我胡說?”周慎之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你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嗎?你父親的公司,表麵風光,實際上早就空了。他太相信人,太容易被人騙。供應商跑路,客戶欠款,銀行催債——他自己捅出來的窟窿,填不上了。”
他轉過身,走迴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幫他填了三個月。用自己的錢,用自己的關係,用自己的命。最後填不動了,我隻能抽身。商場上,這叫止損。”
“那轉移資產呢?”蘇硯的聲音在發抖,“那讓我父親背債呢?那也是止損?”
周慎之沉默了幾秒。
“資產轉移,是律師的建議。讓你父親背債,是法院的判決。”他轉過身,“我隻是按照程式辦事。”
“程式?”蘇硯冷笑,“你還有臉說程式?”
“蘇硯。”
陸時衍的手輕輕握緊了一下。那是一個訊號——別激動,穩住。
蘇硯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迴去。
周慎之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有意思。”他說,“小硯,你找的這個律師,比你穩重。當年你父親要是也有這麽一個人在身邊,也許結果會不一樣。”
他走迴座位坐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坐吧。既然來了,咱們把話說開。”
蘇硯和陸時衍對視一眼,在會議桌對麵坐下。
“技術總監的事,”周慎之開門見山,“是我的人做的。但你放心,他沒受傷。現在應該已經被你們的人接走了。”
蘇硯的心微微一跳。
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那你叫我來,到底想幹什麽?”
周慎之沒有立刻迴答。他從桌上拿起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
會議室的燈光暗了下去,牆上亮起一個投影畫麵。
那是一份檔案。蘇硯隻看了一眼,就認出那是她公司的核心資料庫結構圖。
“你的人很專業。”周慎之說,“那個物理隔絕的設計,確實高明。我的人差點就進不去了。”
蘇硯的臉色變了。
“你拿到了什麽?”
“什麽都沒拿到。”周慎之笑了笑,“百分之九十七,就差一點點。但就是那一點,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前。
“小硯,你比你父親強。他守不住的東西,你守住了。但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靠技術能守住的。”他轉過身,看著她,“比如人心。”
蘇硯沒有說話。
“你那個技術總監,我沒有動他。我隻是讓人請他喝了杯茶,聊了聊天。”周慎之走迴座位,“他告訴我很多事。比如你這些年的研究方向,比如你手裏那套真正的核心技術——不是已經公開的那個‘動態資料加密’,是藏在更深處的那個。”
蘇硯的心沉了下去。
技術總監知道那套東西。那是她壓箱底的底牌,是她準備在未來五年內逐步推向市場的終極產品。除了她和技術總監,沒有任何人知道。
“你想幹什麽?”
“合作。”周慎之說,“我要你那套技術。作為交換,我給你兩個東西。”
“什麽東西?”
“第一,你父親當年的真相。”周慎之看著她,“不是你以為的那個真相,是真正的真相。包括為什麽他會被所有人拋棄,為什麽銀行突然抽貸,為什麽那些老部下集體反水。”
蘇硯的手指在桌下握緊。
“第二,”周慎之繼續說,“我的命。”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你說什麽?”陸時衍開口。
“我的命。”周慎之重複了一遍,“等事情辦完,你想怎麽處置我都行。報警,起訴,找人暗殺——隨你。”
他看著蘇硯,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小硯,我今年六十三了。查出癌症晚期,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絲苦澀,“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動手?我等不了了。”
蘇硯愣住了。
癌症晚期。不到一年。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周慎之會威脅她,會敲詐她,會讓她身敗名裂。但她從沒想過,他會用這種方式,提出這樣的條件。
“你憑什麽讓我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周慎之攤開手,“但你沒有選擇。你那套技術,我已經知道大概了。就算你不合作,我也可以讓別人去做。你那個技術總監,能扛住一次,能扛住第二次嗎?”
蘇硯沉默了。
周慎之說的是實話。他手裏有技術總監的軟肋,有她公司的核心秘密,有她這些年積累的一切。他不一定要合作,他可以硬搶。
“我要時間考慮。”她最後說。
“三天。”周慎之說,“三天後,還是這裏。你來,或者不來,我都等著。”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他們一眼。
“小硯,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二十年前,我沒有機會說。”
蘇硯看著他。
“你父親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周慎之說,“沒有之一。”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裏隻剩下蘇硯和陸時衍兩個人。
陽光還是那麽刺眼,照著空蕩蕩的會議桌,照著牆上那個已經熄滅的投影。
蘇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陸時衍沒有說話。他隻是陪著她坐著,等著。
過了很久,很久。
“陸時衍。”蘇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
“你信他嗎?”
陸時衍沉默了幾秒。
“不信。”他說,“但我覺得,他沒有完全撒謊。”
蘇硯轉過頭看著他。
“什麽意思?”
“癌症的事,應該是真的。”陸時衍說,“他那個狀態,那種說話的方式,不是能裝出來的。但你父親的事——”
他頓了頓。
“他說了一半真話,一半假話。或者,他說的都是真話,但隱瞞了最關鍵的部分。”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師父和他,到底是什麽關係?”
陸時衍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也是他想知道的。周慎之剛才提到江謙和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說一個老朋友。但師父從來沒跟他提過這個案子。一次都沒有。
“我要迴去查一查。”他說,“當年的案卷,應該還有存檔。”
蘇硯點點頭。
兩個人站起身,走出會議室。
電梯一路向下,數字一格一格地跳。28,27,26……3,2,1。
叮。
門開了。
外麵是大堂,人來人往,陽光燦爛。和進來的時候,好像沒什麽兩樣。
但蘇硯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心裏的那個恨,那個支撐了她二十年的恨,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如果周慎之說的是真的——如果父親的事,真的有她不知道的真相——那她這些年做的這一切,算什麽?
“蘇硯。”陸時衍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不管真相是什麽,”陸時衍說,“你都是你。你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救過的那些人,你創造的那些價值——不會因為任何真相而改變。”
蘇硯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陸時衍笑了笑。
“從認識你開始。”
兩個人走出大樓,走進陽光裏。
三天後。
還是那個會議室。還是那張會議桌。還是那兩個人。
不同的是,這次陸時衍手裏多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周慎之看到那個檔案袋,眼神微微一動。
“你查到了?”
“查到了一部分。”陸時衍把檔案袋放在桌上,“二十年前,蘇硯父親公司的破產案,確實有隱情。但和你說的情況,不太一樣。”
周慎之沒有去拿那個檔案袋。他隻是看著陸時衍,等著他說下去。
“當年的賬目,有三筆大額資金去向不明。”陸時衍說,“法院的判決書上,說是蘇硯父親挪用了。但我查了銀行記錄,那三筆錢的轉出時間,他都不在本地。”
周慎之的臉色變了變。
“還有,那些突然反水的供應商,後來都被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收購了。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你當年的司機。”陸時衍盯著他,“周先生,這些事,你知道嗎?”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慎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釋然,也是苦澀。
“陸時衍,你比我想象的厲害。”他說,“這些事,我做了二十年,沒人查出來。你用了三天?”
“不是我厲害。”陸時衍說,“是有人想讓我查到。”
周慎之愣住了。
“誰?”
“我師父。”陸時衍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紙,“他留了一份遺囑。三天前,他的律師聯係我,說這是他臨終前交代的——如果有一天我開始查這個案子,就把這個給我。”
他把那張紙推到周慎之麵前。
那是一份手寫的證詞,落款是江謙和的名字。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最後一句話是:
“二十年前的蘇家破產案,是我和周慎之共同設的局。蘇硯父親是無辜的。”
周慎之看著那張紙,手在微微發抖。
“他……”他的聲音有些啞,“他什麽時候……”
“一個月前。”陸時衍說,“他查出癌症的時候,寫了這個。然後讓人封存起來,等我來查。”
周慎之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那份證詞,看了很久。
蘇硯看著這一幕,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她恨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正麵對著一份證詞,渾身發抖。而那個她從未謀麵的律師,用一個月的生命,寫下了一個遲來二十年的真相。
“周慎之,”她開口,“到底是怎麽迴事?”
周慎之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此刻沒有了之前的從容,隻有深深的疲憊。
“你父親,”他說,“是被我害的。也是被江謙和害的。更是被他自己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當年,你父親的公司遇到了困難。很大的困難。供應商跑路,客戶欠款,銀行抽貸——那些事,是真的。但不是因為他經營不善,是因為有人要搞他。”
“誰?”
“你父親的一個老朋友。那個人,現在坐在省裏的高位上。”周慎之說,“他想要你父親手裏的那塊地。那塊地,現在價值上百億。”
蘇硯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你父親不肯給。”周慎之繼續說,“他說那是他留給你的,誰也不能動。那個人就開始動手。先是指使供應商斷貨,然後讓銀行抽貸,最後找人做空公司的股價。”
他轉過身,看著蘇硯。
“我知道這些事。因為那個人,也是我的朋友。他找到我,讓我配合。他說事成之後,分我一半。”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周慎之說,“因為那時候,我也缺錢。我自己的公司也快撐不下去了。我需要那筆錢救命。”
他頓了頓。
“但我沒想到,你父親會跳樓。”
蘇硯的手在發抖。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給我。”周慎之的聲音變得很輕,“他說,慎之,我知道你做了什麽。我不怪你。但小硯還小,你幫我看著她。”
他看著蘇硯,眼眶紅了。
“我答應了。這些年,我一直看著你。你開公司,我做你的隱形投資人。你遇到困難,我讓人暗中幫你。你以為你那些年順風順水,是你運氣好?不是,是我在背後。”
蘇硯愣住了。
“你……”
“你那個技術總監,不是我綁的。”周慎之說,“是我讓人‘請’來的。因為有人要動你,我擋不住了。我隻能用這種方式,把你叫來,把真相告訴你。”
他走迴座位,坐下,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小硯,我知道你恨我。你應該恨我。但這二十年,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那天晚上,沒有攔住你父親。後悔那些年,沒有勇氣告訴你真相。”
他看著蘇硯,目光裏有淚光。
“那個人,現在還活著。他位高權重,動不了。但我這些年,收集了他所有的把柄。貪汙,受賄,殺人滅口——全都有。”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這是我這輩子唯一能給你做的事。剩下的,你想怎麽處置我,隨你。”
會議室裏安靜極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著那個u盤,照著周慎之蒼老的臉,照著蘇硯蒼白的臉。
陸時衍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蘇硯身邊,等著她做決定。
過了很久,很久。
蘇硯伸出手,拿起那個u盤。
“周慎之,”她說,聲音很輕,“你知道我這二十年是怎麽過的嗎?”
周慎之沒有說話。
“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父親從樓上跳下來。每次看到別人一家人吃飯,就想哭。每次過年,別人家熱熱鬧鬧,我隻有我媽一個人。她等了他二十年,最後也沒等到。”
她握緊那個u盤。
“你一句後悔,就能抵消嗎?”
周慎之低下頭。
“不能。”他說,“所以,我在這裏。”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這是我保險櫃的鑰匙。裏麵是我所有的資產,所有的證據,所有能讓你扳倒那個人的東西。你拿去。我的命,也拿去。”
蘇硯看著那把鑰匙,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那把鑰匙,放進口袋裏。
“周慎之,”她說,“你欠我父親的,這輩子還不清。但這些東西,我收下了。”
她站起身。
“剩下的,法庭上說。”
周慎之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釋然,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好。”他說。
蘇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
“你剛才說,你是我那些年順風順水的隱形投資人。謝謝你。”
然後她推門走了出去。
陸時衍跟著她走出去。
走廊很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們腳下鋪開一片金黃。
蘇硯走在前頭,步子很快,很穩。
但陸時衍知道,她在哭。
他沒有說話。他隻是走在旁邊,陪著她。
走出大樓,走進陽光裏。
蘇硯終於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滿臉的淚。
“陸時衍,”她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陸時衍搖搖頭。
“你是最有用的。”他說,“你用二十年,讓一個害過你的人,親口認錯。”
蘇硯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淚,有痛,也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走吧。”她說。
“去哪兒?”
“迴公司。”她握緊手裏的u盤,“該算的賬,該清了。”
兩個人並肩走進陽光裏。
身後,那棟大樓靜靜地矗立著,二十八層的窗戶反射著刺眼的光。
二十年前,一個人從那裏跳下來。
二十年後,他的女兒,終於從那裏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