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普通的震動,是她專門給核心資料庫設定的警報——那種頻率,那種節奏,隻有最緊急的情況才會觸發。
她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抓過手機。
螢幕亮著,紅色的警告框占據了整個頁麵:
“異常訪問嚐試,來源ip:動態加密,已繞過初級防火牆,正在突破二級防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淩晨三點零七分。這個時候,誰在動她的資料庫?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一邊往書房衝,一邊撥通了技術總監的電話。
沒人接。
她又撥了安全主管的電話。
還是沒人接。
一股涼意從脊椎骨爬上來。
她衝進書房,開啟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螢幕上,一串串程式碼瀑布般往下滾,最後定格在一個監控畫麵上——
有人正在入侵她的核心資料庫。
不是普通的黑客。這個人對她的係統太熟悉了。每一道防火牆的薄弱點,每一個許可權驗證的漏洞,甚至那些她專門用來迷惑入侵者的“蜜罐”陷阱,對方都一一繞過,目標明確地直奔最核心的儲存區。
那裏麵,是她公司所有的核心技術資料。包括那套剛剛在專利案中勝訴的“動態資料加密技術”的完整原始碼。
如果那些東西被竊取——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切斷外網。物理隔絕。啟動應急預案。
她按下那個紅色的物理按鈕,整棟樓的網路瞬間癱瘓。這是她花重金設計的最後一道防線——一旦核心資料庫遭遇入侵,可以通過物理方式切斷所有對外連線,把資料封死在本地伺服器裏。
螢幕上,入侵者的進度條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七。
隻差一點點。
她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技術總監呢?安全主管呢?為什麽都不接電話?
她拿起手機,正要再次撥號,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
陌生號碼,沒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她的技術總監,正坐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裏,對麵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但那個背影——
她見過。
那天晚上,跟蹤她的人,就是那個背影。
蘇硯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張照片上移開,開始思考。
技術總監被控製了。安全主管大概率也出事了。入侵者對她係統的瞭解程度,說明內部有人配合——甚至可能不止一個。
她孤立無援。
不,不是孤立無援。
她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了,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蘇硯?”
“陸時衍。”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我需要你幫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在哪兒?”
“家裏。”
“出什麽事了?”
蘇硯簡潔地把情況說了一遍。資料庫被入侵,技術總監失蹤,安全主管失聯,入侵者的背影和那天跟蹤她的人是同一個。
陸時衍聽完,隻說了一句:
“別動。我二十分鍾到。”
電話掛了。
蘇硯盯著手機螢幕,忽然發現自己沒有那麽慌了。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想到陸時衍。可能是因為那天晚上,他替她攔下跟蹤者的時候,背影太穩了。也可能是因為這些天來,他們之間的“資訊交換”合作,讓她知道這個人值得信任。
但更可能的是,在這個淩晨三點,在這個她被背叛、被圍獵的時刻,她需要一個不會背叛她的人。
二十分鍾後,門鈴響了。
蘇硯開啟門,看見陸時衍站在外麵。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但眼神清醒得不像剛從床上爬起來的人。
“報警了嗎?”他進門就問。
“還沒有。”蘇硯說,“我怕打草驚蛇。技術總監還在他們手裏。”
陸時衍點點頭,走到她的電腦前,看著那個定格在百分之九十七的入侵進度條。
“你切斷了外網?”
“對。”
“聰明。”他轉過身看著她,“現在,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
“你到底得罪了誰?”
蘇硯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天來,她一直在想。從專利案開庭,到公司資料泄露,到新品發布會被迫叫停,到技術總監失蹤——這一連串的事情,背後肯定有人操縱。
但她不知道是誰。
或者說,她不敢確定是誰。
“我父親的事,”她終於開口,“我跟你說過嗎?”
陸時衍搖搖頭:“你隻說過,你童年目睹了父親公司破產。”
“那你知道,是誰搞垮了我父親的公司嗎?”
陸時衍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硯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很輕:
“是一個叫周慎之的人。我父親的合作夥伴,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們一起創業,一起打拚,一起把公司做起來。然後有一天,周慎之聯合外人,做空了公司的股份,轉移了所有資產,讓我父親背上了幾千萬的債務。”
她轉過身,看著陸時衍。
“我父親跳樓那天,周慎之來醫院看過他。他站在病床前,對我父親說:‘老蘇,做生意就是這樣,願賭服輸。’那時候我七歲,躲在床底下,聽得清清楚楚。”
陸時衍的臉色變了。
“周慎之?”他問,“是那個周慎之?”
“你認識?”
“我導師的委托人。”陸時衍的聲音有些沉,“十年前,我導師代理過一個破產案,債務人姓蘇,債權人姓周。我一直以為是普通的商業糾紛,沒想到——”
他頓了頓,看著蘇硯。
“那個案子裏,周慎之贏了。”
蘇硯苦笑了一下。
“對。他贏了。他讓我父親背上所有的債,讓我母親一夜之間白了頭,讓我從七歲開始就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麽公平可言。隻有贏,才能活下去。”
陸時衍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這次的事,和他有關?”
“我不知道。”蘇硯說,“但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查他。他後來發家了,成了資本圈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和很多大人物都有往來。我查到的那些東西,足夠讓他身敗名裂,但不夠讓他進去。”
她看著陸時衍,目光裏有一種從沒出現過的東西——那是脆弱,也是渴望。
“所以我自己做公司,自己做技術,自己爬到足夠高的位置。我想有一天,等我足夠強大了,親手把他送進去。”
陸時衍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看起來刀槍不入的女人,心裏的那道傷口,從來沒有癒合過。
“蘇硯,”他走近她,“你剛才說,技術總監被控製了。那張照片上的背影,你覺得是誰的人?”
蘇硯搖搖頭。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周慎之——”
她的話沒說完,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條新訊息。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有文字了:
“蘇總,淩晨打擾,不好意思。你的人在手裏,你的資料庫在我手裏。想談條件嗎?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你知道是哪兒。”
訊息下麵,是一段視訊。
視訊裏,技術總監被綁在椅子上,嘴被封著,但眼睛是睜開的,看起來沒有生命危險。他對著鏡頭拚命搖頭,像是在說“別來”。
蘇硯的手指在發抖。
“老地方是哪兒?”陸時衍問。
蘇硯沉默了幾秒。
“我父親當年跳樓的那棟樓。”她說,“現在是周慎之的公司總部。”
陸時衍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一個局。
一個從二十年前就開始布的局。
那個人,要的不是她的技術,不是她的資料庫,而是她這個人。他要她親自去那個地方,去麵對她這輩子最深的恐懼。
“你不能去。”陸時衍說。
“我必須去。”蘇硯看著他,“技術總監在我手下幹了八年,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兒子剛上小學,他老婆上個月還來公司給我送過餃子。我不能讓他替我死。”
“那你去送死?”
蘇硯沒有迴答。
陸時衍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麵前,雙手按住她的肩膀。
“聽著。我不是讓你不管他。我是讓你別一個人去。這件事,我來幫你。”
蘇硯看著他。
“你怎麽幫?”
“我認識一些人。”陸時衍說,“專做這種事的。你出錢,他們出力。明天下午三點之前,我們先找到技術總監被關在哪兒,把人救出來。然後,你再去赴約。”
“如果來不及呢?”
“那就我和你一起去。”陸時衍說,“我是律師,我有資格進去。就算談崩了,有我在場,他們不敢太過分。”
蘇硯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種被人護著的感覺。
“陸時衍,”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為什麽幫我?”
陸時衍愣了一下。
“因為——”他想了想,最後隻說了一句,“因為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
窗外,天邊泛起一絲微光。
淩晨四點十三分。
蘇硯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好像沒有那麽長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蘇硯站在那棟樓下麵,抬頭看著二十八層的玻璃幕牆。
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著眼睛,看著那個曾經父親墜落的位置,心跳得很快。
“緊張嗎?”
陸時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真的像來談生意的。
“有點。”蘇硯說。
“正常。”陸時衍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五分鍾。我的人十分鍾前傳來訊息,技術總監已經被救出來了,安全。”
蘇硯鬆了一口氣。
“謝謝。”
“別謝太早。”陸時衍看著她,“真正的硬仗,現在才開始。”
他伸出手。
蘇硯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握住了。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溫暖,幹燥,穩定。
“走吧。”陸時衍說。
蘇硯點點頭。
兩個人一起走進那棟樓。
電梯一路向上,數字一格一格地跳。1,2,3……18,19,20……28。
叮。
門開了。
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木門敞開著。門裏麵,隱約能看見一張巨大的會議桌,還有坐在桌邊的人影。
蘇硯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陸時衍跟在她旁邊,步伐穩健。
他們走進那扇門。
會議桌對麵,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頭發花白,戴著金絲眼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周慎之。
他看見蘇硯,笑容更深了。
“小硯,二十年了。”他說,“你終於肯來看我了。”
蘇硯盯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手,緊緊握著陸時衍的手。
那隻手,一直握著,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