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勳的車駛離智科科技大廈後,並沒有直接返迴律所,而是在市區裏繞了幾圈。黑色轎車穿過繁華的商業區,拐進老城區的狹窄巷道,最後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館後門。
司機下車環顧四周,確認沒人跟蹤後,才拉開後座車門。林建勳低頭鑽出,快步走進茶館。這是一家開了幾十年的老店,木質的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普洱的醇厚氣息。
二樓最裏的包間裏,已經有人在等。
“林律師,遲到了三分鍾。”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中式對襟衫,手裏把玩著一串紫檀佛珠。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紫砂茶壺正冒著嫋嫋熱氣。
“路上遇到了點狀況。”林建勳在對麵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王董親自來,是有什麽急事?”
王崇山,崇山資本的實際控製人,也是這樁專利案原告方的幕後金主。他慢條斯理地撚著佛珠,眼睛卻像鷹一樣盯著林建勳:“我聽說,你今天去見蘇硯了。”
“訊息很靈通。”林建勳不動聲色。
“結果呢?”
“談崩了。”林建勳喝了口茶,“蘇硯比我們想象的更難對付。而且,陸時衍也在那裏。”
王崇山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你的那個得意門生?”
“曾經是。”林建勳的聲音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現在,他站在蘇硯那邊。而且,他們可能已經查到了一些東西。”
包間裏安靜了片刻,隻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窗外傳來街市的嘈雜聲,但都被厚厚的木窗隔絕,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查到什麽程度?”王崇山終於問。
“不確定。”林建勳放下茶杯,“但陸時衍今天直接質問我車禍的事。他知道了王誌的存在,也可能已經將王誌和你聯係起來。”
王崇山笑了,但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林律師,我記得當初合作時,你保證過萬無一失。現在呢?車禍沒成功,證據鏈沒斷掉,連你的學生都成了敵人。這局麵,可不太好看。”
“我會處理。”林建勳的聲音硬了幾分。
“怎麽處理?再製造一起‘意外’?”王崇山搖搖頭,“林律師,時代變了。現在不是十年前,網路這麽發達,一點風吹草動都能上熱搜。況且,蘇硯不是普通人,她是科技新貴,媒體寵兒。她要是真出了事,掀起的風浪我們未必扛得住。”
林建勳沉默。他知道王崇山說得對。十年前,他能讓蘇硯父親的公司無聲無息地破產,能讓關鍵證人“自願”撤迴證詞,能讓證據“意外”消失。那時候的網路還沒這麽發達,輿論還容易控製。但現在不同了,每個人都是自媒體,每個手機都是攝像機。
“那您說怎麽辦?”他反問。
王崇山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有時候,解決問題不一定要從問題本身入手。蘇硯再厲害,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有在乎的東西,有離不開的人。”
林建勳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說...”
“我什麽也沒說。”王崇山放下茶杯,“我隻是在提醒你,林律師,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船要是沉了,誰都遊不到岸。所以,為了大家都好,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心裏要有數。”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推到林建勳麵前:“這裏麵是王誌的新身份和機票。今晚的航班,先去泰國,再轉機去南美。告訴他,五年內不要迴國,也不要聯係任何人。”
“包括你?”
“尤其是包括我。”王崇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林律師,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我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為這件事見麵。”
他走到門口,又迴頭補充了一句:“對了,我聽說薛紫英出國了。你那個前徒弟媳婦,倒是聰明人。有時候,聰明人活得更久。”
門開了又關,包間裏隻剩下林建勳一個人。他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來,塞進西裝內袋。茶已經涼了,但他還是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與此同時,智科科技大廈頂層的玻璃房裏,陸時衍和蘇硯正在分析剛剛的會麵。
“他最後那句話,‘希望將來你不會後悔’,是在暗示什麽?”蘇硯站在白板前,上麵已經畫滿了複雜的人物關係圖。
“可能是威脅,也可能是心理戰術。”陸時衍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疊檔案,“但更讓我在意的是他的表情變化。當我提到車禍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憤怒。”
“憤怒?”
“對。”陸時衍放下檔案,“一般來說,如果被冤枉,人的第一反應應該是困惑或者憤怒於被誣陷。但林建勳的憤怒,更像是計劃被打亂的惱火。這說明,他知道車禍的事,甚至可能參與了策劃。”
蘇硯在白板上“林建勳”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動機呢?僅僅為了贏得官司,就策劃謀殺?這不符合他的風格。林建勳是個謹慎的人,這種**險的事,他不會輕易做。”
“除非...”陸時衍沉吟道,“除非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比如,蘇硯,你手裏可能掌握著能徹底毀掉他的東西,而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已經掌握了。”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想到了什麽。
“我父親的案子!”蘇硯快步走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這些天我一直有個疑問——當年我父親的公司破產,所有關鍵檔案都被銷毀了。但前幾天,我找到父親當年的一個老部下,他給了我一個u盤,說裏麵有些東西,他偷偷儲存了下來。”
她插入u盤,輸入密碼。螢幕上跳出一個資料夾,裏麵是掃描件,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還算清晰。
陸時衍走到她身後,俯身看向螢幕。那是十幾份合同和銀行流水單的掃描件,時間都在十五年前。
“這是...”陸時衍的瞳孔收縮了。
“虛假貿易合同。”蘇硯滾動著滑鼠,“你看這裏,還有這裏——我父親的公司與三家空殼公司簽訂貿易合同,金額巨大。但實際上,這些交易根本不存在。合同上的簽名是我父親的,但筆跡明顯是偽造的。”
她放大了一份合同的簽名頁:“我專門請筆跡鑒定專家看過,確認簽名是模仿的。而這三家空殼公司,最終的資金流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陸時衍看到了那個名字:崇山資本。
“王崇山。”他低聲說。
“不止。”蘇硯又開啟另一個檔案,“你看這份法律意見書,簽署律師是林建勳。他以法律顧問的身份,出具意見證明這些合同的‘合法有效性’。正是基於這份法律意見,銀行才同意發放巨額貸款。後來合同被曝造假,公司無法償還貸款,隻能破產。”
陸時衍直起身,感覺一陣眩暈。這就是了——這就是林建勳不惜一切也要掩蓋的真相。他不僅僅是一個為資本服務的律師,而是直接參與了詐騙陰謀的共犯。如果這件事曝光,他不僅會身敗名裂,更可能麵臨刑事指控。
“但這些證據還不足以定罪。”陸時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合同簽名是偽造的,法律意見書也沒有直接證明林建勳知情。他可以辯解說自己也是被矇蔽的。”
“所以我一直在找更直接的證據。”蘇硯關閉檔案,靠在椅背上,“我父親的這位老部下說,當年實際操盤這件事的,是林建勳的一個助理,叫...王誌。”
這個名字像一記重錘,敲在兩人心上。
“王誌。”陸時衍重複道,“林建勳現在的助理,也是車禍當天請假的人。”
“是同一個人嗎?”蘇硯問。
陸時衍拿出手機,快速搜尋。很快,他找到了林建勳律所官網上的團隊介紹頁麵。王誌的照片在那裏,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標準而職業。
“我需要更早的照片。”陸時衍說。
蘇硯想了想,拿起內部電話:“小陳,幫我聯係一下檔案局,查一個叫王誌的人,年齡大概四十五到五十歲,曾經可能在林建勳律師事務所工作。對,越快越好。”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對陸時衍說:“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那就能解釋很多事情。王誌為林建勳工作超過十五年,知道所有的秘密。林建勳用他,是因為他可靠。但現在,這個‘可靠’的人成了最大的隱患。”
“所以林建勳要滅口?”陸時衍皺眉,“不對,如果要滅口,物件應該是王誌,不是你。”
“除非...”蘇硯的眼神銳利起來,“除非王誌已經把我們可能找到他的訊息告訴了林建勳。而林建勳認為,阻止我們找到王誌的最好方法,就是除掉我這個追查者。”
邏輯鏈閉合了。雖然還有缺失的環節,但整個圖景已經清晰起來:十五年前,林建勳與王崇山合謀,通過虛假合同導致蘇硯父親公司破產;十五年後,當蘇硯接近真相時,他們不惜策劃車禍企圖滅口;而現在,隨著調查深入,他們可能已經準備處理掉最薄弱的環節——知道太多的王誌。
“我們必須先找到王誌。”陸時衍說,“他是關鍵證人,也是林建勳現在的軟肋。”
“但如果林建勳已經決定處理掉王誌呢?”蘇硯反問,“我們可能來不及。”
陸時衍看了看錶,下午兩點十分。他想起陳警官的話,想起那輛無牌的黑色轎車,想起王誌在車禍當天“請病假”卻外出的事實。
“也許還來得及。”他說著,撥通了陳警官的電話,“陳警官,我是陸時衍。關於王誌,我有新情況需要匯報...對,很緊急。另外,我建議立刻對王誌實施保護性監控,他有危險。”
電話那頭,陳警官的聲音嚴肅起來:“陸律師,您有證據嗎?”
“間接證據,但足夠引起警惕。”陸時衍快速解釋了王誌與十五年前案子的關聯,“如果他真的是關鍵證人,那麽試圖掩蓋真相的人,很可能會對他不利。”
“我明白了。”陳警官說,“我們會立刻安排。但陸律師,您自己也必須小心。如果您的推測正確,那麽您和蘇女士現在也很危險。”
“我知道,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後,陸時衍對蘇硯說:“警方會行動。但我們不能完全依賴他們。林建勳在司法係統有人脈,可能會提前得到風聲。”
“那我們該怎麽做?”
陸時衍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王誌”的名字周圍畫了一個圈:“假設我是林建勳,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麽?讓王誌消失。怎麽消失?製造意外,或者讓他‘自願’離開。如果是前者,我們需要阻止;如果是後者,我們需要比他更快找到王誌。”
蘇硯的手機在這時響了。她看了一眼,是助理小陳打來的。
“蘇總,檔案局那邊有迴複了。”小陳的聲音有些興奮,“他們找到了王誌的早期檔案。他確實在十五年前就在林建勳律師事務所工作,當時的職位是律師助理。而且,檔案裏有一張當年的工作證照片,我發您郵箱了。”
蘇硯立刻開啟郵箱。附件下載完成,她點開圖片。那是一張已經褪色的證件照,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大概三十出頭,還沒有戴眼鏡,但五官清晰可辨。
陸時衍湊過來看。盡管歲月在臉上留下了痕跡,但毫無疑問,這就是同一個人。
“就是他。”蘇硯說。
就在這時,陸時衍的手機也響了。是他在律所的助理小張:“陸律師,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剛才林律師的秘書來我們部門,說要借閱一些舊案的卷宗,其中就包括十年前蘇總父親公司的破產案。我問她要授權檔案,她說林律師口頭同意的。我沒給她,說要等您迴來,她就很不高興地走了。”
陸時衍的心一沉:“她有沒有說為什麽要借這些卷宗?”
“她說林律師要寫一篇學術論文,需要參考過去的案例。但我查了一下,那些卷宗應該在檔案室封存了十年,理論上不能隨意調閱。”
“你做得很對。”陸時衍說,“小張,聽著,從現在開始,任何人,包括林律師本人,要調閱與我經手案件相關的任何檔案,都必須有我的書麵授權。明白嗎?”
“明白,陸律師。”
結束通話後,陸時衍看向蘇硯:“他在找東西。也許當年有些證據,並沒有被完全銷毀,還留在律所的檔案裏。現在他慌了,想要確認有沒有遺漏。”
“或者,”蘇硯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在找的東西,可能對我們有利。”
窗外,午後的陽光開始西斜,將城市的天際線染成金色。玻璃房裏,兩個人麵對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關係圖,知道他們正在接近風暴的核心。
蛛網已經織就,獵物已經入局。但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往往隻在最後一刻才見分曉。
陸時衍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警官發來的訊息:“已定位王誌手機訊號,在首都機場t3航站樓。我們的人正在趕過去。建議你們暫時不要采取行動,避免打草驚蛇。”
機場。王誌要跑。
陸時衍將訊息給蘇硯看。兩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林建勳和王崇山已經決定棄卒保車,而王誌,就是那個要被舍棄的卒子。
“我們要去嗎?”蘇硯問。
陸時衍沉思片刻,搖頭:“陳警官說得對,我們現在去可能會驚動他們。而且,如果林建勳在機場安排了人,我們露麵反而危險。”
“那就在這等訊息?”
“不。”陸時衍看了看錶,“我們去律所。既然林建勳在找舊檔案,那我們也去找。也許我們能找到他不想讓我們找到的東西。”
蘇硯站起身,拿起外套:“走。”
下午三點二十分,兩輛車前一後駛出智科科技大廈的地下停車場。蘇硯坐在陸時衍的車裏,她的保鏢開著另一輛車跟在後麵。街道上的車流開始增多,晚高峰即將來臨。
陸時衍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後視鏡裏,蘇硯正在檢視手機上的訊息,側臉的線條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
“蘇硯。”他忽然開口。
“嗯?”
“等這件事結束後,你有什麽打算?”
蘇硯抬起頭,從後視鏡裏看著他:“為什麽問這個?”
“隻是...”陸時衍頓了頓,“隻是覺得,我們好像一直在戰鬥,很少去想戰鬥結束後的生活。”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其實我想過。等這一切結束,我想把公司的一部分業務轉移到公益領域。用ai技術幫助殘障人士,或者改善教育資源不均衡的問題。我父親曾經說過,真正的成功不是賺了多少錢,而是幫助了多少人。”
“很好的想法。”陸時衍微笑。
“你呢?”蘇硯反問。
“我想成立一個專門為科技創新企業提供法律保護的公益組織。”陸時衍說,“太多初創公司因為不懂法律,被大企業或者資本欺負。我想幫他們,就像...”他停頓了一下,“就像有人曾經應該幫助你父親那樣。”
車廂裏安靜下來,但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難得的平靜。紅燈亮起,車停在十字路口。人行道上,行人匆匆,有牽著孩子的母親,有並肩散步的老夫妻,有騎著單車穿過的少年。
這就是他們想要守護的日常——平凡,簡單,但真實。
綠燈亮了。陸時衍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城市的輪廓在夕陽中漸漸模糊,而前方的路,還很長。
但這一次,他們不是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