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的氣浪裹挾著碎石與塵土,像一隻無形的巨掌,狠狠拍在三人後背。陸時衍悶哼一聲,下意識將蘇硯死死護在身下,陳向導也被這股衝擊波掀翻在地,滾出了數米遠。
“咳……咳咳……”蘇硯被滿嘴的塵土嗆得劇烈咳嗽,耳朵裏嗡嗡作響,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尖銳的耳鳴。
“蘇硯!醒醒!別睡!”一張沾滿血汙和黑灰的臉龐湊到她眼前,那是陸時衍。他的額角被飛濺的碎石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眉骨流下,糊住了半邊眼睛,可那雙眼睛裏的焦灼卻清晰可見。
蘇硯渙散的瞳孔逐漸聚焦,記憶如潮水般迴湧——崩塌的金字塔、那顆爆炸的大腦、父親那顆被禁錮的頭顱……
“父親……”她喉嚨幹澀得像吞了火炭,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我們要迴去……”
“來不及了!”陸時衍一把拽住她,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手腕,“整個山體都在塌方!再不走我們都得埋在這兒!”
頭頂的岩石還在不斷墜落,原本的礦洞通道此刻已被巨大的碎石和扭曲的肉芽組織徹底封死。那曾經宏偉的金字塔建築,此刻正發出令人心悸的斷裂聲,像是一頭垂死的巨獸在做最後的掙紮。
“走那邊!”陳向導從地上爬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指著側上方一處被爆炸震開的裂縫。那裏原本是岩壁,此刻卻露出了一條僅供一人爬行的狹窄縫隙,微弱的天光從縫隙中透進來,像是一道希望的縫隙。
“走!”陸時衍不再猶豫,他一把將蘇硯背起,動作利落地爬向那道裂縫。陳向導緊隨其後,手中的***早已不知去向,隻握著一把軍用匕首警惕地盯著身後。
縫隙狹窄且陡峭,碎石刮擦著身體,帶來陣陣劇痛。蘇硯伏在陸時衍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和滾燙的體溫。她不敢迴頭,不敢去看那個吞噬了父親、也差點吞噬了他們的“神的墓園”。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光亮終於變得刺眼。陸時衍猛地一腳踹開出口處的碎石,帶著蘇硯滾出了山體。
呼——!
凜冽的山風夾雜著雨後的泥土氣息,瞬間灌滿了肺葉。蘇硯貪婪地呼吸著,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下來,混著臉上的黑灰,在臉頰上劃出兩道泥痕。
他們癱倒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溺斃的邊緣被撈上來。
“咳咳……”陳向導從後麵爬了出來,整個人像是從泥漿裏撈出來的一樣,癱在地上動彈不得,隻是胸口劇烈起伏著。
身後,那座看似普通的山體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整個山頭都向內塌陷了下去。煙塵衝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
蘇硯猛地坐起身,死死盯著那片廢墟,眼神空洞。
“它……死了嗎?”她聲音沙啞地問。
陸時衍沉默地坐起來,從懷裏摸出那個在爆炸中被震碎的衛星電話,螢幕上一片雪花。他看著那片廢墟,眼神凝重:“不管死沒死,它暫時……出不來了。”
蘇硯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那個銀色的u盤,那個承載著父親最後秘密和“淨化”協議的u盤,已經在爆炸中化為了灰燼。父親的筆記本、那些未解的謎團、導師背後的組織……一切的一切,都隨著那座金字塔埋葬在了地底。
“我們……一無所有了。”蘇硯苦笑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
“不。”陸時衍突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們還有彼此。”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指尖的溫度燙得蘇硯一顫。
“蘇硯,看著我。”陸時衍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方舟’雖然毀了,但那個組織還在。導師雖然死了,但他背後的影子還在。這場戰爭沒有結束,隻是換了個戰場。”
蘇硯怔怔地看著他。在這個男人的眼裏,她看不到絲毫的疲憊和退縮,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接下來,你想做什麽?”她輕聲問。
陸時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伸出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養精蓄銳。”他看著遠方逐漸放晴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既然他們想造神,那我們就做那個……砸碎神像的人。”
“陳向導,”陸時衍轉頭看向還在喘息的陳向導,“還能聯係上外界嗎?”
陳向導苦笑一聲,晃了晃手中同樣變成廢鐵的通訊器:“全毀了。不過……”他指了指山下,“我來的時候,在山腳下留了一輛吉普車,希望能沒被剛才的地震波及。”
“走。”陸時衍扶住蘇硯的胳膊,“下山。”
……
下山的路走得異常艱難。三人都帶著傷,體力早已透支。蘇硯的腳踝在爬行縫隙時被劃傷,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當那輛沾滿泥漿的吉普車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蘇硯幾乎要喜極而泣。
陳向導發動了車子,老舊的引擎發出突突的轟鳴聲。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前行,蘇硯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大腦一片空白。
經曆了生死,此刻的平靜反而讓她感到一種不真實的虛脫感。
車子開了很久,終於駛上了通往城市的國道。路邊的訊號塔重新出現在視野中,陳向導手中的備用對講機裏開始傳來斷斷續續的人聲。
“這裏是救援隊,收到請迴答……”
陳向導拿起對講機,聲音沙啞:“我們……出來了。”
車子在一個小鎮的加油站停了下來。陸時衍去買了幾瓶水和簡單的食物。蘇硯擰開一瓶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終於找迴了一絲真實感。
她看著加油站便利店玻璃窗裏倒映出的自己——頭發淩亂如枯草,臉上滿是黑灰和幹涸的血跡,眼睛卻亮得嚇人。
“陸時衍。”她突然開口。
“嗯?”
“我想洗個澡。”蘇硯轉過頭,看著他,眼淚再次湧了出來,“我想把身上這層皮都搓下來……太髒了。”
陸時衍沉默了片刻,走過來,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好。”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們找個地方,好好洗個澡。把那些髒東西,全都洗掉。”
陳向導識趣地轉過身,假裝在檢查車況。
蘇硯在他懷裏放聲大哭。這哭聲裏,有失去父親的悲痛,有死裏逃生的後怕,更有對未來未知的迷茫與恐懼。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隻想解開父親死因的普通女孩了。
她是蘇硯。
是那個親手埋葬了“神”的女孩。
雨後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大地上,將吉普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前方的路還很長,但此刻,他們終於……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