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南郊,是一片被時代遺忘的角落。
曾經繁忙的船廠早已廢棄多年,生鏽的龍門吊像巨獸的骸骨,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猙獰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鐵鏽、腐爛的木頭和江水特有的腥氣。
蘇硯將車停在船廠外的荒地上,熄火,推門下車。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風衣,長發在風中飄動,顯得身形格外單薄。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和冷靜。
她沒有帶任何人,手機也早已關機,扔在了來時的路上。她知道,對方有無數種方法可以監控她,她必須表現出絕對的“誠意”。
按照電話裏的指示,她走向船廠深處那座最大的、搖搖欲墜的船塢。
船塢門口,兩個戴著麵具的黑衣人像雕塑一樣矗立著,一言不發,隻是向她做了一個“進去”的手勢。
蘇硯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船塢內部昏暗而空曠,高大的穹頂上,幾扇破碎的天窗透進幾縷殘陽,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巨大的船台上,停著一艘鏽跡斑斑、尚未完工的貨輪,像一具沉默的鋼鐵巨獸。
而在貨輪的陰影下,陸時衍被反綁在一張鐵椅上,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他身上的西裝已經皺巴巴的,嘴角有一絲幹涸的血跡。
“陸時衍!”蘇硯的心猛地揪緊,快步跑了過去。
聽到聲音,陸時衍緩緩抬起頭。他的臉色蒼白,眼神有些渙散,但看到蘇硯的那一刻,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和焦急。
“蘇硯!你怎麽來了?快走!”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被身後的繩索牢牢束縛。
“別動!”蘇硯衝到他麵前,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他,卻又停在半空。她看到他額頭上的淤青,看到他手腕上被繩索勒出的深痕,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我來了,我沒事。”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頭看向四周,“是誰?是誰把你弄成這樣?!”
一個身影,從貨輪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裝,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他沒有戴麵具,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彷彿隻是來赴一場老友的約會。
蘇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趙教授?”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來人,正是陸時衍的法學導師,趙明德。也是陸時衍和蘇硯一直在調查的,那個隱藏在資本集團背後的操縱者。
“小蘇,好久不見。”趙明德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眼神裏卻是一片冰冷的寒潭,“不,現在應該叫你蘇總了。天啟科技的掌舵人,江城商界的傳奇。”
“是你……”蘇硯的聲音冷得像冰,“是你綁架了陸時衍?你到底想幹什麽?!”
“綁架?這個詞太難聽了。”趙明德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討論天氣,“我隻是請我的學生來聊聊家常,順便,等一個人。”
他的目光落在蘇硯身上:“等你。”
“等我?”蘇硯冷笑,“趙教授,我父親的公司,是你搞垮的。我的專利案,是你在背後操縱的。現在,你又綁架我的人……你到底還想怎麽樣?”
“你的父親?”趙明德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他搖了搖頭,“蘇硯,你太年輕了。你以為這世界上的事情,非黑即白?你以為你父親,真的是一個純粹的受害者嗎?”
他走到陸時衍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陸時衍厭惡地別過頭。
趙明德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你父親的‘啟明智慧’,當年的確很有前景。但他太天真了。他以為有了技術,就能改變世界。他不懂,技術,隻有掌握在合適的資本手中,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我,隻是幫他完成了這個‘價值轉化’的過程而已。”
“你放屁!”蘇硯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厲聲喝道,“你就是個竊賊!一個披著學者外衣的強盜!”
趙明德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蘇硯,注意你的言辭。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聽你罵街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
不遠處的貨輪陰影裏,緩緩推出了一個移動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蘇硯的呼吸,在看到那個女人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媽?!”她失聲尖叫,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擔架上的女人,麵容枯槁,雙目緊閉,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和監測儀器。正是她以為早已在多年前病逝的母親,林婉。
“這……這是怎麽迴事?我媽她……她不是……”蘇硯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死死抓住擔架的欄杆,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不是早就死了,對嗎?”趙明德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很驚訝?其實,當年你父親破產,你母親‘病逝’,這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隻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能從一個小小的孤兒,一步步走到今天,甚至,還敢來挑戰我。”
他走到蘇硯身邊,俯視著擔架上的林婉:“你母親當年的病,的確很重。但我給了她一條生路。我用最先進的醫療技術維持著她的生命,讓她‘活著’。作為交換,她需要為我做一些事情。”
蘇硯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血絲:“你……你利用我媽?”
“不,是合作。”趙明德糾正道,“她提供我需要的資訊,我維持她的生命。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他看向蘇硯,眼神變得玩味起來:“現在,交易的內容變了。我需要你,蘇硯,交出天啟科技的所有核心演演算法,以及,你手中關於我的所有‘證據’。然後,永遠地離開江城,永遠不要再迴來。”
他頓了頓,指向陸時衍:“否則,我不但會立刻殺了陸時衍,還會讓你母親,真正地‘死’一次。”
蘇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看著擔架上生命垂危的母親,又看看被綁著、為自己擔憂的陸時衍。一邊是生養她的親人,一邊是她愛的人。而她,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你……”她的聲音嘶啞,“你這個瘋子……”
“我是不是瘋子,不重要。”趙明德微笑著,將一個u盤放在旁邊的鐵架上,“u盤裏,是資料交換程式。你隻需要把你的核心演演算法和證據上傳到這裏,然後,帶著你母親,離開這裏。陸時衍,我也會放了他。”
他轉身,走向船塢的出口,留下一句冰冷的話:
“我給你十分鍾。時間一到,如果我看不到我想要的東西,你就隻能看到他們的屍體了。”
船塢的大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麵的光線。
隻剩下蘇硯,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死一般的寂靜中,隻有儀器發出的單調“滴滴”聲。
蘇硯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u盤。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分析著每一個可能性,尋找著一線生機。
趙明德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他們。交出資料,他們可能暫時活命,但之後,就會像喪家之犬一樣,永遠活在他的陰影之下。而且,以趙明德的性格,他很可能在拿到資料的第一時間,就殺人滅口。
不交?陸時衍和母親,會立刻沒命。
這是一個死局。
她拿起u盤,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蘇硯……”陸時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微弱卻堅定,“別……別管我。別交出資料。那是你父親和你,這麽多年的心血……”
蘇硯轉過身,走到他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她的眼中含著淚,卻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陸時衍,你知道嗎?我曾經以為,我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複仇,就是搞垮趙明德,為我父親討迴公道。”
她伸出手,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跡:“可是後來,我遇到了你。你讓我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比仇恨更重要的東西。”
“別……”陸時衍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搖頭,“別做傻事……資料……比我的命重要……”
“不。”蘇硯打斷他,眼神無比溫柔,“你比一切都重要。”
她站起身,走向那台連線著母親生命維持係統的電腦。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一行行程式碼如流水般浮現。
她在做什麽?
她在嚐試接管母親的生命維持係統。趙明德的人雖然控製了裝置,但她相信,以她的技術,一定有機會繞過他們的防火牆,直接控製裝置。
這是在和死神賽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陸時衍焦急地看著她,又看看緊閉的大門,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
七分鍾……
八分鍾……
電腦螢幕上,進度條緩慢地前進著。
99%……
蘇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船塢的大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巨響,開始緩緩上升!
趙明德的人,等不及了!
“蘇硯!快!”陸時衍嘶吼道。
100%!
“接管成功!”蘇硯眼中精光一閃,迅速輸入最後一道指令。
她沒有上傳任何資料,而是將整個生命維持係統,設定成了“緊急自毀”模式!
她賭的,就是趙明德對母親的“利用價值”的看重!
“你們在幹什麽?!”門外傳來趙明德驚怒的聲音。
蘇硯衝到母親的擔架前,拔掉了她身上所有的管子和監測儀!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船塢!
“母親的生命體征正在急速下降!係統即將自毀!請立刻采取措施!”電腦合成的女聲冰冷地播報著。
“住手!蘇硯!你瘋了嗎?!你會殺了她的!”趙明德衝了進來,看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警報,臉色第一次變得無比難看。
“是嗎?”蘇硯抱著母親,冷冷地看著他,“那我們就一起死好了!反正,我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
她抱著母親,一步步走向船塢邊緣的江水。
“你敢!”趙明德厲聲喝道,“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我?!她是你母親!你捨得她死嗎?!”
“你大可以試試!”蘇硯的眼神決絕而瘋狂,“我父親沒了,如果連陸時衍和母親都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不如一起下地獄!”
她抱著母親,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船塢邊緣,下麵是漆黑冰冷的江水。
“蘇硯!不要!”陸時衍目眥欲裂。
趙明德死死地盯著蘇硯,眼神變幻不定。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冷靜理智的女人,瘋狂起來,竟然如此不顧一切!
他知道,她不是在虛張聲勢。她真的會這麽做。
而林婉,對他還有巨大的利用價值。他不能讓她死。
“好!好!蘇硯!算你狠!”趙明德終於妥協了,他一揮手,“放了陸時衍!讓他們走!”
他看向蘇硯,眼神陰毒得像一條毒蛇:“今天,我給你這個麵子。但你記住,這個遊戲,還沒結束。我會一直看著你,看著你帶著這個廢人,和一個活死人,怎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他的人立刻上前,割斷了陸時衍身上的繩索。
陸時衍重獲自由,立刻衝向蘇硯。
“蘇硯!”
蘇硯看著他跑過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陸時衍及時地扶住了她。
“我沒事。”她靠在他懷裏,虛弱地搖了搖頭。
“我們走。”陸時衍扶著她,另一隻手去推母親的擔架。
“站住!”趙明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時衍腳步一頓,警惕地迴頭。
趙明德走到他們麵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晶片,遞向蘇硯。
“這是什麽?”蘇硯警惕地問。
“一個定位器。”趙明德的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溫和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現在,我放你們走。但我要知道,你們在哪裏。你們的一舉一動,我都會看著。這,是我給你們的‘自由’。”
他將晶片塞進蘇硯手裏:“把它插在你母親的生命維持係統上。否則,我立刻讓人殺了你們。”
蘇硯看著手中的晶片,又看看趙明德那張虛偽的臉。她知道,這是屈辱,是枷鎖。但她沒有選擇。
她接過晶片,插在了母親的裝置上。
警報聲停止了。母親的生命體征,在藥物的維持下,也暫時穩定了下來。
“滾吧。”趙明德揮了揮手,像在驅趕兩隻螻蟻。
陸時衍扶著蘇硯,推著母親的擔架,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充滿死亡氣息的廢棄船塢。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卻無法帶來一絲溫暖。
他們知道,這場戰爭,遠未結束。
他們隻是從一個戰場,轉移到了另一個,更加漫長和絕望的戰場。